为什么毛主席要在延安开展整风运动?
1941年春,延安各机关正在收集一批旧文件。
会议决议、电报、指示、报告,被重新抄录、编排,后来汇成《六大以来》。五百多件材料摆到干部面前,不是为了做一部体面的党史,而是要追问:过去那些被当成“正确路线”的决定,究竟把革命带到了哪里?
当时的处境并不宽松。
日军在敌后频繁“扫荡”,国民党加强封锁,陕甘宁边区连纸张、粮食都紧张。
按常理,最该抓的是打仗、生产、运输,中共中央却让干部坐下来读文件、查问题。毛主席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推动整风?
答案不能只落在王明一个人身上。
全面抗战开始时,中共党员约四万人,到1940年前后已发展到约八十万人。
农民、青年学生、知识分子大批进入党内,红军干部、白区干部、留苏干部又分别带着经验来到延安和各根据地。
队伍铺开了,思想方法却没有自动统一。
有人熟悉经典著作,却不了解一个县的土地关系;有人打过多年仗,便把一地经验当成处处适用的办法;还有人习惯按所属系统看人办事,山头、资历、留学背景,都可能变成判断是非的尺子。
中央可以发出同一道指示,可山东、华北、华中和陕甘宁边区面对的敌情、地形、社会关系并不相同。照本宣科,政策会僵死;只信个人经验,行动又会各走各路。敌后交通经常中断,中央不可能替每个县、每支部队逐件拿主意。
一个迅速扩大的革命党,必须让干部离开延安之后,仍能用相近的方法判断现实。
此前的教训已经够重。
土地革命战争后期,一些领导人把苏联经验和共产国际指示直接套到中国,要求攻打中心城市,同优势敌军拼阵地战;到了抗战初期,在统一战线问题上,又有人把必要合作理解成一味退让。“左”和右看上去隔得很远,根子却相通:先相信现成结论,再强迫中国现实去迁就它。
遵义会议纠正了最紧迫的军事和组织错误,却没有条件彻底解决这种思想方法。
长征途中,部队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先要解决的是怎么活下来。等到延安相对稳定,旧问题仍在,新党员又成批涌入,若不把账算清,错误只会换个面目重新出现。
1939年以后,延安已经组织干部学习,规定时间,编成小组。
可学习本身也暴露出问题:有人把读过多少书当成理论水平,有人讲话写文章满是术语,落到一村一户便说不清楚。1941年5月,毛主席作《改造我们的学习》,把矛头对准主观主义;1942年2月,又作《整顿党的作风》和《反对党八股》,整风由高级干部学习逐步推向全党。
为什么先抓主观主义?
宗派主义是它在人事关系上的表现,党八股是它在语言上的外壳。干部若不调查实际,很容易把派性说成原则,把空话写成理论。文章难懂还只是小事,更危险的是,错误判断会披上一层“马克思主义”的外衣。
整风随即落到具体行动上。
中央推动调查研究,机关干部下到农村,了解租佃、生产、人口和基层政权;《六大以来》等文件把历史争论重新摆回原始材料;学习委员会把读书、讨论、检查工作连接起来。
干部不只要说某句话出自哪一本书,还得回答:它能不能解释中国,执行之后造成了什么后果。
运动也走过弯路。1943年前后,审干和反奸工作扩大化,一些干部在缺乏可靠证据的情况下受到怀疑和错误处理。
一场反对主观主义的运动,竟又因夸大敌情、轻视调查而落入主观主义。
中央随后停止“抢救”扩大化,开展甄别和平反,毛主席公开承担责任并向受伤害者赔礼。整风是否有效,不能只看它提出了什么口号,还要看它能否用自己的原则纠正自己的错误。
1945年,六届七中全会通过《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党内对过去的重大路线问题形成较统一的认识。
随后召开的七大,把毛泽东思想写入党章。
整风做成的已不只是一次思想教育。它给快速扩大的党员队伍补上了系统训练,削弱了山头、资历和外国权威对党内判断的支配,也让分散在各地的干部拥有共同的工作尺度。
毛主席在延安推动整风,表面上是反对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实际是在解决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共产党已经成长为全国性力量,却还没有完全形成与这种规模相匹配的共同判断能力。
若没有这一步,几十万党员人数再多,也可能只是许多经验、许多系统、许多口号的简单相加。
后来,大批干部走向东北、华北以及新解放区,接管城市,处理土地、生产、政权和群众关系。
中央不可能替他们写好每一道答案。
整风留下来的调查、比较和独立判断,成了面对陌生局面的基本功。
人们容易记住队伍向前推进的脚步,却常常忽略,在真正走远以前,这支队伍曾停下来,翻开旧文件,一页一页重新学习怎样认识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