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一月，台湾空军少校张立义驾U-2从山东半岛入陆，沿黄骅、大同一线扑向内蒙古包头方向，夜里九点多，在萨拉齐上空被地空导弹一营两发萨姆-2掀翻，跳伞落进沙海子村外的芒硝湖滩，冻了一夜，天亮走进村子被民兵带走。

台北那边等不到回音，空军总司令上门通报"殉职"，新店璧潭空军公墓给他立了衣冠冢，忠烈祠塞了牌位，《中央日报》发讣闻，张家淇一夜成了"烈属"。

可她不信。三个孩子要养，华航的工作填不满家用，追她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她全挡回去。拖到一九七三年前后（婚后第九年失联、又熬了八年左右），经人介绍认识退役陆军上校何忠俊。她开条件：人要是活着回来，我得走。何忠俊没绕弯，说"回得来就让他回"，两人这才登记。

张立义这边，跳伞后送呼和浩特部队医院，转北京空军总医院治伤，后长期安置在空军招待所，七〇年代初获释回南京原籍，种过地、当过计分员，进过南京钢套厂当钳工，一九八一年调到南京航空学院实习工厂。中间娶没娶、成没成家？没有，母亲劝过，他婉拒，心里那头一直拴着台北的家。

转机在一九八二年八月——《人民日报》刊出消息，张立义、叶常棣当年被俘，如今尚在，拟准回台探亲。十一月，张立义取道深圳进香港等入台证，张家淇收到风声直飞九龙，旅馆房门一开，隔了十七年零十个月的两口子面对面，张家淇开口先问："你有没有成家？"张立义说"没有"。她后来说，宁可听见他已婚，自己愧疚还能轻些。

台湾那边不发入境许可，香港僵了半年，中情局把手伸过来，两人转去美国落脚。何忠俊在台湾知道前夫活着，按当年话头退场，自己搬进荣民之家，没闹没拖。

一九九〇年九月张立义终回台北，一九九一年四月两人在美国华盛顿重新登记结婚，距离一九六五年那趟夜航，整二十六年。

这事没有哪一方是脸谱化的恶人：张立义是冷战侦察链条上被击落的飞行员，张家淇是在"死讯"和活人之间硬扛了快二十年的母亲，何忠俊是拿一句承诺换别人团圆、自己收场的人。两岸封海那年，天上掉下来的不只是飞机，还有三个被时代卡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