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的话题
啥话题这么肮脏?
厕所。
聊鸿运扇时说过,我下班不回宿舍,天天待在办公室,原因之一是病房的方便之所比较洁净。我们的集体宿舍也有个厕所,但那真不像个人去的地方。
您如果家里有卫浴,从小用惯了冲水马桶,多半不知道我在说啥,倒是乡下长大的同学应该有体会。在我长大的年代,许多农民用不起化肥,用的是农家肥,就是人畜粪尿,所以对农民来说,那东西很宝贵,不能随便撒,常见做法是在后院猪圈里挖个坑,一两米深,上面架两块长板,往板子上一蹲就可以实施空投。这种设施应该南方北方都有,北方有没有附加抗寒结构不知道,南方是没有的,最多周围用稀疏的篱笆围一个圈,维护文明底线,但头顶没任何遮挡,冬天去作业,上下都凉飕飕的。
不过跟这个比,夏天的景象更有杀伤力。粪尿受热会蒸出浓郁的含硫气体,鼻子很不受用。除了嗅觉挑战,视觉方面也不消停,因为坑里的黄白之物是苍蝇的至爱。
这事说起来也很神奇。人类肠道有进口,有出口,从出口排放的,自然是没营养可利用的废渣。可是在苍蝇眼里,人类的进口物和出口物全都可爱,都可以用来养育后代,所以你如果把菜肉摆桌上,苍蝇会去产卵,你往茅坑里投放排泄物,它们一样去产卵。卵孵出儿女,就在那儿吃屎。如果您一时想不起苍蝇的儿女啥样,提示一下,它们的正名叫蛆。那时候不光乡下的茅坑里有蛆,1980年代往前,我住在广西医学院,院里有几处公厕,主体一溜蹲坑,墙后面则是几个巨大的粪池,粪池有盖,但大半时候盖子没盖上。若是夏天去观摩这些粪池,就能看到成百上千的蛆在里面骨涌,很怡然自得的样子,似乎硫化物的味道对它们,就有如美拉德反应产物对于人类。
我在医学院住的是筒子楼,不过在筒子楼里算是比较高端的,房间里虽然没卫浴,走廊中段倒是有个公共卫生间。这这种楼的基本都是医生,素质相对高,加上都是同一层楼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卫生间的清洁保持得还算可以。
若是去院子里的那种公厕,就要有心理准备。那地方,首先坑里永远黄货堆积,不是没冲水设备,有,但没人会费事冲水,都是提裤子就跑。但这还不是最硌硬人的。更扎眼的是脚踏旁边的那些屎撅子。这事我当年困惑,到现在依然想不明白。蹲坑俩脚踏,往那儿一蹲,出口当然是正对坑心,为什么有人能把货投放到脚踏旁?这对物理学和生理学都是个难题,要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能玩叶问蹲,而且是在蹲坑上玩。可是,能玩这招的人,应该都是大侠级别了,不至于到这么低端的公厕方便。难道这些人有肠道畸形,出口长在臀大肌外侧?可是我当了十几年医生,还写了十几年科普,真没听说过有这种畸形。
脚踏投粪已经很费解,但这事还没完,实际上,这样的公厕,您从进门开始就必须警惕,因为地面上很可能有污物,有些是整坨的,有些是抹开了的。(别问我谁抹的,为啥抹,我真不知道),所以进门不能随便跨步,得小心寻找可以安全落脚的地皮。
那时我在筒子楼里可以用走廊中间的卫生间,那通常都还比较干净。但若是出门在外,免不得有需要用公厕的时候,因为上述背景,我用这种公厕,就有一套摸索出来的流程,首先看清地面,寻找干净地段迈步深入,然后逐个检查各个蹲位。好在那时候的蹲位都没门,最多有半堵齐腰高的墙,象征性地遮挡一下关键部位,总体视野很开阔,检查起来也就还算方便。检查目的是找到某个脚踏旁没有污染的蹲位。若是实在找不到,就找个略有污染,但看起来污染恒久远,已经基本风化成痂壳,杀伤力不这么强的,也勉强能用。记得上初一时,在上学路上发现有处公厕,内中有一蹲位几乎毫无沾染。更难得的是,几乎有两个月时间,那蹲位一直保持洁净,在那年代说得上是稀世珍品。
这种粗线条的排泄运作并不限于低端人口。1977年我进了医学院,学生宿舍区有公厕,但那公厕风情依旧。我到北大荒之后,有一天一个同学跟我聊起来,说入学没多久,我曾经写了一纸檄文,控诉寻校园公厕找干净坑位之艰难,被舍友看到,拿了出去,竟然在全年级传阅。这事我自己本来完全不记得,同学提起我才有依稀印象,估计因为原稿传丢了,没回到我手里,就没在我脑子里留下痕迹。
但我记得其他一些事件。从我们宿舍区去教学区的路上,会路过一个公厕。有一天上课从那儿路过,忽然看到一位同学从厕所里激射而出,迅跑十多米远,停下来仰天大口喘气,喘了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了,然后又深吸一口气,转身又朝厕所跑。其他同学纳闷,问你这是干嘛?他说那里面太臭,没法呼吸,我刚才尿到半截,二氧化碳堆积,吸气反射压不住了,只好出来换气,现在得回去释放下半截……
因为那些年的惨烈经历,我一直认定,公厕的标准形象必定是黄货堆积,白蛆翻涌。所以1995年第一次出国,看到竟然有不同风味的公厕,心里确实小小的震了一下。
那时在达拉斯进修,有几个中国同学凑钱租车,到新奥尔良旅游,邀我同去。路上第一次停车加油,大家顺便到加油站的公厕减压。那个加油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看起来灰头土脸,所以我进公厕之前,默默复习了一下当年用公厕的攻略,然后小心推开门。不料这一开门就茫然了,有点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厕所。不仅马桶干净,连地板瓷砖都没啥污染,除了墙边水管的接口处略有锈迹,能让人看出这不是高级宾馆,其他地方,看着比我家的厨房都干净多了。
到北大荒之后,对公厕的洁净逐渐习惯,不再大惊小怪,但后来有一回,女朋友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又心理地震了一回。
那时我还在读书,女友在学校的实验室工作。那天她吃完午饭去洗手间漱口。正漱着,听到开门声,一位本校女教授走进来,手里端着个咖啡机罐子。
其实办公楼的午餐是通常都有公用咖啡机。不过有些资深咖啡美食家,觉得那样的咖啡味道不正,所以会自己带高端咖啡机,这位教授手里拿的,就是她私人咖啡机上的水罐。
她拿这东西到洗手间来,是想洗一洗罐子里的咖啡垢。那洗手间里,唯一有水龙头的地方是洗手池。但那洗手池太浅,她试了一下,很难把水罐塞到龙头下接水。然后她四处打量,就发现了另一个水源:马桶。
抽水马桶的设计,大家应该熟悉。每次冲水之后,接着会往桶里灌上半桶水,为的是防止下水道的异味反流。那位教授一看就有主意了,大步流星走过去,把咖啡罐往马桶里一沉,舀出半罐马桶水,走到洗手池,伸手进罐里哗啦哗啦涮了几圈,把水倒掉,然后拿着水罐就回办公室里。
我女友全程看着她操作,看着她离去,然后张着嘴愣了十来秒钟,差点没闭过气去。
这事当然是个极端例子。日常生活中,大多数人还是不至于这么彪悍。这位教授,估计本来也是个出格角色。不过再出格还是有个底线的。比如您要让她用路边阴沟里的水去洗咖啡罐,她再有个性也不能那么干。正常情况下,欧美国家的自来水管里,跑的都是达到饮用水标准的净水。抽水马桶用的是同一管道的水。换句话说,抽水马桶里跑的就是饮用水。所以那教授的行为看着雷人,其实倒也有科学研究支持。人家是教授,做科学研究的人,想事办事,想必都是以为科学数据为根据。
1980年代,曾经有个故事广为流传,说日本政治家野田圣子刚毕业时,到东京帝国饭店工作,首先被安排的工作是清洁卫生间。带她的师傅为了证明自家的厕所维护得多么干净,示范清洁过程之后,从抽水马桶里舀一杯水喝了下去。野田圣子在自传里说,她为此大受激励,于是努力工作,把马桶清理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自己也敢从里面舀一杯水喝。
这故事是段子还是真事,无从考证,但从城市供水的设计可以知道,客观地说,若是一个卫生间能得到严谨的维护,那么马桶里的水,其实真的比野外的河水或是井水更安全,因为马桶的水经过供水公司的净化处理,野外的水却是随时可能被人畜粪便和野生微生物污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