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想要戒掉对Palantir的依赖】

[科技供应链“去风险”]

（政治报）当法国和德国的安全部门负责人上个月宣布计划打造“欧洲主权数字骨干网”时，大西洋两岸的科技和国防行业内部人士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再见，帕兰蒂尔”。 

整个欧洲都在积极寻找这家总部位于美国的数据分析公司的替代方案，因为越来越多的政府官员认为，该公司已过深地渗透到政府一些最敏感的领域，从地方警务和全球情报到国防和医疗系统。 

然而，正是帕兰蒂尔在日常工作流程中发挥的关键作用，以及其几乎无与伦比的数据专业能力，使得欧洲在追求更大数字主权的过程中，要彻底切断与该公司的联系将极其困难。 

“说实话，帕兰蒂尔的产品非常出色且令人上瘾，这几乎就像可口可乐里的糖一样，”法国数字主权倡导者菲利普·拉通布表示。“帕兰蒂尔能够以极高的精度处理海量数据，凭借其丰富的经验，他们有时间通过众多客户不断改进算法，并将其适应于各种应用场景。” 

尽管如此，摆脱帕兰蒂尔的浪潮正在整个欧洲大陆席卷而过：从马德里——佩德罗·桑切斯政府已指示国有企业将帕兰蒂尔排除在未来公共采购合同之外，到法国国内情报局（DGSI）在帕兰蒂尔与法国公司ChapsVision之间选择了后者。在英国，下一个考验可能出现在2027年2月，届时安迪·伯纳姆领导的新工党政府将面临抉择：是否终止帕兰蒂尔价值3.3亿英镑的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联合数据平台合同。 

上个月，法国和德国情报机构决定选择ChapsVision，这对帕兰蒂尔的高层来说是双重打击。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对客户突然放弃其公司产品表现出极少耐心，并宣称他不担心欧洲的竞争对手。“我们有一个‘行不通’的范例，”他上周在福克斯商业频道上打趣道，“它就叫欧洲。” 

ChapsVision首席执行官奥利维尔·德伦巴赫（Olivier Dellenbach）向《POLITICO》表示，他的公司受益于欧洲对Palantir的所谓“本能抵制”。

但他同时也提醒道，他不希望ChapsVision沦为一种反Palantir的权宜之计。他认为，除非各国政府将其转化为产业政策，否则“数字主权”仍将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我们需要更多的政府采购，”德伦巴赫表示。

据法国航空航天与国防公司泰雷兹（Thales）开发的“阿耳忒弥斯”（Artemis）人工智能解决方案的主要设计者之一帕特里克·莫罗（Patrick Moreau）透露，比利时、德国、卢森堡、罗马尼亚、荷兰和加拿大已对该方案表现出兴趣。

“他们都希望能够选择一种符合北约标准的主权解决方案，”他说。“这与帕兰蒂尔（Palantir）的‘黑匣子’不同。”

但就目前而言，即使是那些希望采用主权替代方案的官员也承认，欧洲的替代品市场仍然分散，欧洲企业尚未能与帕兰蒂尔的规模和业绩相媲美。

北约转型最高盟军指挥官皮埃尔·范迪耶海军上将近日告诉《POLITICO》，该联盟目前尚无可行的替代方案来取代帕兰蒂尔的战场人工智能技术。  

另一位北约官员（为坦率发言而要求匿名）表示，帕兰蒂尔的系统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能够筛选海量的卫星图像以协助识别目标、建议使用何种武器进行打击、估算所需弹药数量——并自动下达补给订单。

“据我所知，目前尚无帕兰蒂尔的真正竞争对手，”范迪耶于5月表示。 

——自由还是民主？

由卡普和亿万富翁投资者彼得·蒂尔共同创立的帕兰蒂尔公司，在美国国家安全体系内建立了声誉。如今，该公司的市值已达3300亿美元。

蒂尔一直是硅谷最突出的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支持者之一，而该公司与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及以色列军方的合作，因涉嫌侵犯人权而遭到国际特赦组织等机构的批评。加剧人们对帕兰蒂尔这种受意识形态驱动的商业模式担忧的，还有近期曝光的蒂尔秘密运营的“对话社”（Dialog society）——这是一个仅限全球精英受邀加入的思想俱乐部——以及卡普发表的宣言，他在其中主张帕兰蒂尔是民主西方在与威权主义对手的竞争中保持领先地位的最佳希望。

“彼得·蒂尔解释说，捍卫自由并不一定需要民主，”曾就对外军事依赖问题撰写报告的法国议员奥雷利安·圣图尔对《POLITICO》表示。“他显然是在利用技术手段服务于自己的政治项目，我们这里谈论的正是‘技术法西斯主义者’。”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帕兰蒂尔发言人驳斥了这些指控，称其“荒谬可笑”，并指出俄罗斯外交部最近也曾对该公司作出过类似的定性。

“我们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与谁并肩作战，”该发言人表示，并提到了目前为支持乌克兰军队所开展的工作。“自公司成立以来，保护隐私和公民自由一直是我们与公共和私营部门机构开展工作的基石。西方政界人士应当认真思考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不要让自己沦为克里姆林宫的傀儡。”

该公司许多欧洲批评者认为，帕兰蒂尔问题更多关乎技术主权，而非政治意识形态。将该公司从欧洲安全架构中一些最敏感的领域剔除，将为争取更多技术独立提供蓝图。

反之，如果欧洲各国政府无法摆脱这家提供软件解决方案的公司，这将暴露减少对提供云基础设施和硬件的美国科技巨头依赖的希望是多么不切实际。

此外，还有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正如调查媒体《Follow the Money》所报道的，就在政治领导人呼吁与帕兰蒂尔“脱钩”的同时，欧洲最大的银行和资产管理公司过去一年却大幅增加了对这家美国公司的投资，因为该公司正积极布局，准备从人工智能热潮中获利。

——从危机应对工具到关键基础设施

帕兰蒂尔在欧洲的立足点早在当前人工智能热潮兴起之前就已奠定。其发展历程的一个显著特征在于，它从未错过任何一次危机，借此向亟需帮助的政府展示自身价值。

例如在法国，帕兰蒂尔是在2015年11月巴黎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后进入市场的，当时安全部门正忙于应对公众的强烈谴责——人们质疑他们为何会让这样的悲剧发生。2016年，法国国内情报机构与这家数据分析巨头签署了合同。

德国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帕兰蒂尔在德国的首个重大部署位于黑森州首府法兰克福，当地警方于2017年购入了帕兰蒂尔的“Gotham”系统，并以“hessenDATA”为名投入使用。该系统被证明是警员将海量信息转化为破案线索的关键工具。

德国国内对于是否使用帕兰蒂尔的软件仍存在严重分歧。在国家层面，内政部长亚历山大·多布林特（Alexander Dobrindt）力推扩大帕兰蒂尔的应用范围，并提出了一项可能为联邦层面更广泛使用铺平道路的立法。但这一举措遭到了执政联盟伙伴社会民主党以及高级安全官员的反对。

在新冠疫情期间，英国也出现了同样的“危机转合同”模式。据帕兰蒂尔英国负责人路易斯·莫斯利称，该公司与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的合作始于疫情期间，当时帕兰蒂尔仅收取象征性的1英镑费用，协助进行数据汇总。

欧盟警察机构欧洲刑警组织（Europol）曾在2016年至2021年期间使用帕兰蒂尔的Gotham平台，但最终停止使用。 一位获准匿名以自由讨论此事的欧洲刑警组织官员表示，帕兰蒂尔的问题更多在于实用性而非意识形态。该官员称，没错，该平台价格昂贵，引发主权担忧，且使客户在更新方面依赖帕兰蒂尔。但更根本的问题在于，每个机构是否都需要帕兰蒂尔的完整系统。

“当你拥有海量数据并希望将一切关联起来时，[帕兰蒂尔]确实非常出色，”该官员表示。 “但这并不适用于我们。在许多情况下，替代方案已经足够接近。如果我们使用它，我不确定我们的效率能否大幅提高。”

帕兰蒂尔在欧洲的策略之一是招聘其希望作为客户机构的前官员。据OpenDemocracy报道，帕兰蒂尔在赢得英国国防部价值2.4亿英镑的合同之前，曾聘用了四名英国国防部前任官员。

——影响力扩张

此外，帕兰蒂尔目前正在欧洲大陆寻求新的国防业务。

7月1日，帕兰蒂尔的“Maven智能系统”（该系统最初由五角大楼采用）在北约正式投入全面运行，这意味着该系统已获得在机密网络上运行的安全许可。根据北约的一份声明，该平台将整个北约联盟的指挥与控制系统连接在一起。 

“我认为这对欧洲国防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Palantir英国区负责人路易斯·莫斯利表示。

但Palantir对欧洲的影响力不仅限于政府部门或军营。它还渗透到了欧洲一些工业领域的瑰宝之中。空客于2015年与Palantir签约，使Palantir的Foundry成为其航空数据平台的骨干。汽车制造商宝马、能源公司英国石油以及媒体出版商阿克塞尔·斯普林格（即《POLITICO》的母公司）也都使用Foundry来提升其业务效率。 

——寻找替代方案

即使欧洲成功松动了帕兰蒂尔的掌控，这家基于最新AI大语言模型构建的公司模式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强大。6月30日，亚马逊网络服务（AWS）宣布将投资10亿美元，组建一个名为“前沿部署工程”（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的新组织，将工程师团队派驻到客户总部内部，与客户共同构建AI系统。  

数日后，微软宣布斥资25亿美元，向客户组织派遣6,000名工程师和行业专家。这两项举措都呼应了Palantir的开创性模式——不仅销售软件，更将工程师派驻到买方的运营一线。 

帕兰蒂尔产品的强大性能及其应用领域的敏感性，使其成为欧洲主权问题的绝佳试金石。如果各国政府和企业能够替换掉那层将数据转化为决策的软件，他们或许就能获得一份夺回部分数字主权的蓝图。如果做不到，美国科技巨头推出的下一代人工智能工具可能会让人更难摆脱。 

“欧洲的公共机构不能依赖由一小撮政治世界观晦涩难明的美国科技亿万富翁开发的软件，”德国绿党欧洲议会议员、欧洲议会防务委员会成员汉娜·诺伊曼表示，“这无异于将民主国家的一部分职能外包给一家既不向选民也不向议会负责的私营情报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