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载难忘,那个暴风雨夜的奇遇
四十多载光阴流转,许多往事早已模糊消散。唯独学生时代那次暴风雨夜归途的奇遇,始终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心底。那一夜的风雨泥泞、惊惧偶遇,数十年来,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年我在渭南读书,学校离家一百四十多里。当时往返城乡只有公共汽车,单程车票一块四毛钱。可就是这微薄的车费,家境拮据的我也无力承担。
那一年放暑假,同学们都买票返乡,我身无分文,只好在渭南三马路路边等候,试图拦一辆顺风车回家。我守在路边,看见停靠的大车就上前问询,询问是否去往我们村庄的方向。从清晨问到午后,终于遇到一位好心司机,愿意顺路捎我一程。只是大车不路过我们村,司机最多能把我带到孙镇,之后车子就要拐到别的方向。
车子抵达孙镇时,天色已然漆黑。西北天际乌云翻滚,一道道闪电划破夜幕,大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站在陌生的街头,我进退两难:要么留宿镇上,等雨停再走;要么趁雨未落,连夜赶路回家。
归乡心切,我暗自判断暴雨一时难至,便下定决心,徒步往村里赶。
孙镇离村子还有十七八里土路。谁知我刚走出五六里地,漫天乌云便遮蔽了整片天空。铜钱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之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黑夜里闪电狂舞,惊雷滚滚,震彻四野。荒郊无路可避,我只能硬着头皮,顶着风雨奋力前行。
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完全看不清脚下的道路,只能借着闪电转瞬的微光,勉强辨别方向。被暴雨浸透的土路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双腿沾满厚重黄泥,如同绑着沉重的沙袋,步履愈发艰难。狂风骤雨将我浑身淋透,雨水模糊双眼,怎么擦拭也无济于事。
一路奔波淋雨,体力已经消耗殆尽。长时间赶路,尿意十分急迫,肚子也阵阵坠胀,急需就地解决。实在撑不住,便挪到路边庄稼地里蹲下歇息。
就在我狼狈无助之际,一道闪电亮起,我猛然看见身后的土路上,有一道黑影在风雨中晃动。荒夜无人、风雨凄凄,突如其来的黑影让我瞬间惊惧僵住。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一动不动蹲在地里,紧紧盯着黑影的动向,满心惶恐。
黑影在泥泞中缓缓前行,一步步向我靠近。借着断续的电光,我渐渐看清,那是一个裹着雨布、冒雨赶路的行人。
就在他走近的瞬间,我没有丝毫思索、没有半点迟疑,完全出于本能,脱口喊出一声:“民升叔!”
风雨中,那人骤然驻足,四处张望,应声答道:“唉——,谁喊我!”
熟悉的声音入耳,我心头的惊惧瞬间褪去,满是惊喜。真是我的民升叔!我来不及整理衣衫,急忙起身,迎着风雨向他跑去。
民升叔家住前方的高庄,是我老舅的长子。一番交谈我才知晓,当晚婶婶突发急病,他专程赶往孙镇抓药,察觉天色异变,便随身带了雨布。刚出孙镇,大雨便突如其来。家中病人急需用药,他万般焦急,只能冒雨连夜赶路。
世事玄妙,难以言说。我们结伴前行没多远,肆虐的大雨骤然停歇。雷声渐远,闪电渐弱,喧嚣的雨夜瞬间归于平静。天地间只剩零星雨落的轻响,还有山野流水哗哗的声音。风雨骤停,夜色安然,仿佛方才的狂风雷霆,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这场离奇的雨夜相遇,距今已有四十余年,却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成为我人生里一桩无解的奇遇。
那个漆黑无灯、荒无人迹的雨夜,我根本看不清来人容貌,为何能毫无征兆、不假思索地精准喊出民升叔的名字?这究竟是冥冥中的心灵感应,还是不可思议的宿命巧合?
风雨肆虐的深夜,荒僻土路本无行人。偏偏彼时我归心似箭,他探病心切,两份焦灼的归途,在孤绝的雨夜意外相逢。在我最恐惧、最无助、濒临窘迫的时刻,他恰好踏雨而来。这到底是纯粹的偶然,还是天意冥冥之中的温柔安排?
人生行路数十载,我不知道世人是否也曾遇过这般玄妙无解的际遇,也无从寻得标准答案。唯有这段雨夜相逢,真实发生、历历真切,历经岁月冲刷,非但没有淡去,反而愈发清晰深刻。
四十多载岁月浮沉,风雨几经更迭,人事几度变迁。我终究说不清那晚的玄机,解不开心中层层疑惑。但这场黑暗中的相逢、风雨中的暖意、冥冥中的巧合,早已沉淀成心底最特别的记忆,静静安放岁月深处,余味悠长,岁岁难忘。
2026年8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