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干投递员第22年，这天早上，站长把个信封“啪”地拍他桌上：“老谢，这单你自己送。”老谢低头一瞅，EMS封皮印着北京大学的烫金字，收件人那栏写着谢宇，地址是他家那栋老楼。

他非常激动，捏着信封边半天没拿起来，站点小伙子们围过来起哄，说谢叔这回牛了，送了这么多通知书，今天终于送到自己家了。

老谢没吭声，把信封塞进绿邮包，拉拉链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抖。

他 干这行二十二年，从自行车骑到电动三轮，跑遍了县城大小村子，送过的录取通知书不计其数。

每次敲开门递过信封，看着一家子哭的笑的，他也跟着乐，乐完蹬上车赶下一家。

他从来没想过，有天自己会站在自家门口，递这么一封。

早上出门时儿子还在睡觉，说通知书到了给他打电话，老谢没搭话，扒两口稀饭就出了门。

他知道儿子考得好，出分那天晚上，儿子攥着手机蹲厨房门口，小声说“爸，够北大了”。

他当时正洗碗，泡沫溅了一身，“哦”了一声，手里的碗哐当撞在水池沿上。

那晚他没睡着，翻来覆去数自己跑过的邮路。

从儿子上小学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冬天雪厚得推不动车，就扛着邮包走；夏天太阳毒，后背晒脱一层皮，就搭块湿毛巾。

儿子小时候没人带，放暑假就跟着他跑，坐自行车后座抱着他的腰，脸贴他背上，晒得满脸通红也不喊累。

有回下大雨，他把雨衣全盖邮包上，自己淋得透湿，儿子缩在身后冻得直抖，还伸手给他挡雨，说“爸，以后我挣钱了，给你买带棚的车”。

他当时笑着说“你好好读书就行”，但心里暖暖的。

儿子懂事，从来不要新衣服，铅笔都是拿不住了才肯扔。高三下晚自习，他每天绕路去接，兜里总揣个热乎的白菜猪肉包，儿子总说不饿，每次都掰一半塞他嘴里。

三轮车停在单元楼底下，老谢整了整制服，把领口扣子扣好，抹了抹脸上的汗，他从邮包里拿出信封和登记本，深吸一口气往楼上走。

三楼，敲门。

门开了，儿子站在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还拿着笔，看见是他，一下子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

“谢宇是吧？”老谢清了清嗓子，翻开登记本，“身份证拿出来，核对一下。”

儿子没动，盯着他身上的制服，盯着他手里的信封，眼圈慢慢红了：“爸，怎么是你？”

“公事公办。”老谢板着脸，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快点，证件拿出来，我还得赶下一家。”

儿子转身进屋拿证件，脚步都有点飘。递过来的时候手也在抖。

老谢接过来对着照片看，哪用看啊，自己儿子，闭着眼都认得，他认认真真在本子上签完字，把信封双手递过去。

“恭喜你，录取通知书，签收吧。”

儿子接过信封没拆，就拿在手里盯着他看。老谢被看得不自在，挠挠头说：“看啥，赶紧拆开，别弄错了。”

儿子没拆，忽然伸手抹了把他额头上的汗：“爸，你衣服都湿 了。”

就这一句话，老谢鼻子猛地一酸。他别过脸假装看楼道窗户，说：“天热，骑车骑的。”

“我知道你每天都绕路接我下晚自习。”儿子忽然说，“我在楼上都看见了，你在树底下蹲着，等我放学了才骑过来。”

老谢愣了愣，没说话。他以为儿子不知道，总说自己刚好路过，其实每天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就在树底下蹲着想事，抽两根烟，等着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灭。

“爸，”儿子声音有点哑，“以后不用跑了。等我毕业，我挣钱养你。”

老谢笑了，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膀，儿子个头已经超过他了，肩膀宽宽的，像个大人了。

“傻小子，爸还能跑几年。你好好读你的书，不用管我。”

那天中午老伴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瓶啤酒，老谢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说当年送第 一封录取通知书，人家塞给他一把喜糖，甜了好几天。

说有年下大雨摔了一跤，他把邮包压身子底下，通知书一点没湿。

儿子坐在旁边静静听着，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下午老谢要去上班，儿子送他到楼下。看着他跨上三轮车，绿邮包放后座，背影有点驼，却依旧稳稳的。

“爸！”儿子喊了一声。

老谢回头看他。

“谢谢你。”儿子站在太阳底下，大声说。

老谢挥了挥手没说话，转回头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蹬了一脚三轮车，风迎面吹过来，热热的。

他送了二十二年的信，送过别人的前程，送过别人的思念，送过别人的喜讯。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辈子最沉、最珍贵、最让他骄傲的一单，是送给他自己儿子的。

这单，他整整送了十八年……

配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