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鍝
——一个“朝奸”王子在广岛的最后八小时
🐴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星期一，广岛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暑气已经从濑户内海的方向漫上来，蝉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骑在马上，沿着广岛的街道往第二总军司令部走。他穿着鬼子陆军中佐的军服，马靴锃亮，腰间的军刀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这个人就是李鍝，大韩帝国高宗皇帝的孙子，义亲王李堈的次子，六岁那年过继给云岘宫李埈镕，承袭了公爵的爵位，人称李鍝公殿下。可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要去上班的鬼子陆军中佐，一个被时代撕扯得面目全非的朝鲜王子。
📚 李鍝这辈子，从一开始就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他出生在汉城的寺洞宫，乳名叫成吉。那时候朝鲜已经成了鬼子的殖民地，所谓的大韩帝国早就名存实亡。他六岁那年，云岘宫的李埈镕病危，没有子嗣，高宗一拍板，把这个聪慧丰俊的次子送了过去。继嗣的第二天，李埈镕就死了，小李鍝以丧主的身份出席葬礼，据说毫无悲戚之色。六月，明治天皇敕许，他以李鍝之名承袭公爵，从此成了云岘宫的主人。一个六岁的孩子，连自己姓什么都还没弄明白，就已经成了政治棋盘上的棋子。
🎌 一九二二年，十岁的李鍝被送到日本本土，进学习院读书。从那以后，他的命运就和日本绑在了一起。陆军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第四十五期、陆军大学第五十四期——这三级台阶，把一个朝鲜王室的后裔，一步一步锻造成了鬼子陆军的军官。一九三五年，他和朝鲜哲宗的驸马朴泳孝的孙女朴赞珠结婚，生了两个儿子，李清和李淙。这门婚事在当时颇费周折，因为按鬼子的规矩，朝鲜皇族必须娶日本皇族女子，李鍝偏不，硬是和家里杠上了，最后居然成了唯一一个没娶日本女子的朝鲜皇族。从这点看，他骨子里还有那么一点朝鲜人的倔强。
🔥 可那点倔强，在军国主义的熔炉里很快就化没了。一九四一年七月，李鍝从陆军大学毕业，配属到朝鲜军司令部，次年调到陆军大学研究部。一九四四年三月，他被派到中国山西太原，担任鬼子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部的情报参谋。这个活儿干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收集情报、策划扫荡、为鬼子的侵华战争输血。一九四五年六月十日，他因为侵华战争中的功劳被提拔为中佐。讽刺的是，就在同一个月，鬼子军部决定本土决战，要把他从中国调回日本。
🌊 李鍝不是傻子。他在太原的那些日子，看着战局一天天恶化，心里早就明白鬼子这艘船要沉了。据李方子回忆，李鍝回朝鲜云岘宫短暂逗留时，已经料定朝鲜即将独立，还担心美苏会瓜分半岛。据李海瑗回忆，李鍝听说必须去日本后，一度歇斯底里，说去日本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甚至拿枪准备打死夫人和子女再走，家人拼命哀求才没让他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举。七月十六日，他到了东京，和叔父李垠见了最后一面。几天后，上级的指令来了：调任广岛，第二总军参谋本部教育参谋。
💀 广岛。这个名字在一九四五年的夏天，对李鍝来说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海滨城市。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美国人已经选中了这个地方。八月六日清晨，他骑上马，像往常一样去司令部上班。他的副官吉成弘中佐乘坐军用汽车，比他先一步到了位于地下掩体中的司令部。这个偶然的时间差，救了吉成弘一命，也把李鍝一个人留在了地面上。
☀️ 八点十五分，代号小男孩的原子弹在广岛上空六百米处炸开。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李鍝当时正骑马经过相生桥附近，距离爆心大约七百米。强光闪过，热浪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冲击波把周围的建筑物像纸牌一样推倒。他的军服着了火，皮肤被严重烧伤，血肉模糊地倒在土堤边的防空壕里。那匹马大概当场就死了，或者被气浪抛到了什么地方。一个朝鲜王子，就这样被美国的原子弹拍在了广岛的泥地里。
🏥 当天下午，在巨大的混乱中，鬼子陆军当局派出的搜索队找到了李鍝。他被送到广岛湾似岛的陆军疗养所，那里已经挤满了伤员。李鍝居然恢复了意识，这说明他的生命力确实顽强，或者说，老天爷还想让他多受点罪。他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全身烧伤，辐射病开始侵蚀他的内脏。八月七日凌晨五点零五分，距离爆炸过去将近二十一个小时，三十三岁的李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只有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副官。
🗣️ 吉成弘赶到似岛疗养所的时候，李鍝已经濒死了。据记载，李鍝看见副官，问了一句：你呢？身体没有问题吧？这句话成了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一个将死之人，在全身烧伤、内脏溃烂的情况下，还在问副官的身体。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习惯，已经无从考证。但无论如何，这是李鍝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作为一个鬼子中佐，发出的最后声音。
🔫 吉成弘活了下来，但他没能活太久。作为副官，他本该和李鍝一起骑马上班，却因为坐了汽车而侥幸逃生。这种幸存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深深的自责。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的当天，李鍝的遗体被空运回朝鲜，在汉城东大门运动场举行了葬礼，最后安葬在京畿道南杨州市云岘宫的家属墓地。葬礼结束后，吉成弘来到似岛疗养所前的草地上，用李鍝的手枪对准自己，扣动了扳机。有人说他是开枪自杀，有人说他是剖腹尽忠。不管哪种方式，这个鬼子中佐选择了用死亡来陪伴他的主人。
⚰️ 李鍝死后被鬼子追晋为大佐军衔。讽刺的是，他的牌位在未经家属同意的情况下，被日本送进了靖国神社，和那些侵华战犯放在一起。他的一生，就这样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作为一个朝鲜王子，他没能拯救自己的国家；作为一个鬼子军官，他死于美国的原子弹；作为一个人，他在最后时刻问了一句关心下属的话，然后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 一九七零年，广岛和平纪念公园为李鍝竖立了韩国人原爆牺牲者慰灵碑。碑文上写着他的名字，却写不清他的身份。他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是被侵略者还是侵略者的帮凶？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把一个六岁就被人抱走的王子，扔进军国主义的熔炉，再把他核爆，最后问他：你到底是谁？
🍂 八月六日那天，广岛的上空升起了一朵蘑菇云。李鍝的马倒在相生桥边，他的军刀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他的公爵头衔在那一刻一文不值。三十三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他却成了一具烧焦的尸体。副官吉成弘的枪声在似岛的草地上响起时，太平洋战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八天之后，日本投降。李鍝没有等到那一天，他也不必等了。对于一个在太原为鬼子搜集情报、在广岛被原子弹炸死、牌位被塞进靖国神社的朝奸王子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死了，反倒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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