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视戏曲剧本,无异于抽走国粹的脊梁——兼批“戏曲重角不重本”的浅见
截图中网友“懒猫”的言论,代表了当下不少看戏“凑热闹”群体的心态:认为戏曲就是通俗易懂的古代故事,观众去看戏只是奔着“角儿”去感受情绪,台词烂熟于心,因此剧本本身无足轻重,并以此贬低现代观众的文学素养,自诩清高。这种观点,看似在维护戏曲的“台下功夫”,实则是对戏曲艺术本质的极大浅解。
戏曲是“案头场上,两擅其美”的综合艺术。舞台上的“唱念做打”固然是戏曲的骨架,但剧本的文学性,才是注入了灵魂的血液。如果只强调“角儿”而摈弃剧本,那戏曲也就彻底沦为了街头杂耍或干瘪的说唱,那才是真正的“自以为是”。
一、千古绝唱,皆因文心雕龙 真正流传百世的经典,其底色是极高的文学造诣。以昆曲《牡丹亭》为例,汤显祖笔下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不仅是画面感极强的唯美诗句,更是借景抒怀、对青春流逝与自由人性的千古绝唱。如果抛弃这些深具文学意境的辞藻,杜丽娘的“游园惊梦”就只是一场简单的少女春梦,怎能撼动四百年来无数读者的灵魂?
再看京剧《锁麟囊》,翁偶虹先生的文本堪称绝妙。全剧辞藻典雅考究,化用众多典故,“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的开场,立时烘托出气象万千的戏剧氛围。全剧通过辞藻的工整对仗与精妙比喻,刻画出薛湘灵的善良、娇憨与最终的豁达,将“善有善报”的传统美德用极具中国传统文学之美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样的剧本,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故事叙事,本身就是可供案头品读的文学作品。
二、82版潮剧《张春郎削发》:诗意、典故与深刻人性的浓缩 如果只盯着“通俗易懂”,根本无法理解潮剧《张春郎削发》的艺术高度。尤其是1982年广东潮剧院演出的版本,其剧本的文学性达到了极高的美学境界。
· 诗意的意境营造:该剧极善于通过极简的对话和唱段,营造出深邃的意境。不管是佛门清净的禅机,还是宫闱之中的儿女情长,剧本都借助诗化的语言,营造出一种云淡风轻又暗流涌动的美感。 · 大量中国古典典故的运用:剧本引经据典,将张春郎的书生意气、公主的金枝玉叶身份,与佛门“削发”的决绝相互交织。每一句唱词都不显堆砌,而是恰到好处地化用古典意象,使整部戏充满了厚重的文化气韵。 · 极为深刻的人物塑造:这部剧的文学功力最深之处,在于人物刻画。张春郎的清高不羁与腹有诗书,双娇公主从最初的骄纵蛮横、在深宫中被宠坏的少女,一步步走向觉醒、懊悔与最终真诚的救赎,整个心路历程如抽丝剥茧,极具文学张力。台词潜台词丰富,没有一句废话,这正是高级剧本文学性的体现。
三、时代不需要“刻舟求剑”,但更不需要“盲人摸象” “懒猫”说现代观众文学素养不高,所以剧本不重要。这恰恰是将现代观众看低了。每一代人都有欣赏美、感受文学的能力。如今的观众身处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如果他们愿意走进剧场,恰恰比以往更需要高质量、有底蕴的文学内容来引发共鸣和震撼。
追“角儿”和看“剧本”从来不是对立的。优秀的演员(角儿)是编剧的知音,他们通过精湛的表演,将高深悠远的文学剧本“翻译”给台下的观众,让那些平面的文字变得立体。如果剧本毫无文学性,台词像白开水,纵然梅兰芳再世,也只能演一出空洞的皮影戏。
忽视剧本文学性的戏曲,终究会被时代遗忘。82版《张春郎削发》之所以能成为戏曲界的绝响,正是因为它拥有诗意的内核、深邃的意境、讲究的典故和立体的人性。那些说戏曲不需要文学剧本的人,不妨先静下心来,品读一下这些真正经典的案头之作,再来说“自以为是”的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