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9年正月，邯郸城破在即。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跟着父母躲在质子府里，随时可能被赵人拖出去杀掉。这孩子叫赵政。三年后，几千里外的楚国沛县丰邑中阳里，一户姓刘的农家添了个男孩，排行老三，家里叫他刘季。谁也想不到，这两人后来会在同一片土地上，先后坐上同一张位子。
 
赵政这三年过得不算人。他爹异人是秦国送到赵国的质子，本来就是个筹码，秦赵长平之战后两国死磕，异人差点被砍。吕不韦砸下重金把异人捞回秦国，母子俩被扔在邯郸。史书里那几年写得极简，只用一个"匿"字。一个"匿"字，几百个日夜。有说法认为他们躲在市井平民家里，靠赵姬娘家接济过活。这段经历后来在司马迁笔下留了尾巴，尉缭见到长大后的秦王，评价"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虽是转述，多少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眼神里的东西。
 
同一时期，沛县的刘季在干什么。种地他不爱，读书他也不爱。史料里刘邦少年时的记载几乎空白，只知道他"不事家人生产作业"，翻成人话就是不干活。父亲刘太公骂他没出息，比不上二哥能挣钱置产。刘季的乐子是找一帮同乡混，喝酒，赊账，逗村里的姑娘。这日子在秦统一之前，过了整整三十多年。
 
赵政九岁那年被接回咸阳。十三岁，父亲庄襄王死，他即位为秦王。这一年是公元前247年。按传统纪年，刘邦已经九岁，还在沛县田埂上撒野。也有说法认为刘邦生于这一年，那就更巧，秦王加冕时，未来的汉高祖刚落地。生年一事司马迁没写死，班固也含糊，后世学者算下来说法不一，姑且以三岁差为常见说法。
 
秦王政接过的是个烂摊子。吕不韦专权，嫪毐乱政，母亲赵姬跟嫪毐生了两个私生子，藏在雍城。这些破事年轻的秦王一件件收拾，二十二岁那年在蕲年宫平定嫪毐之乱，逼死吕不韦，正式亲政。这段时间刘季在做什么。还在沛县。他后来托关系当上了泗水亭长，管十里之地的治安，级别低到官府名册里都懒得多写一笔。亭长月俸有限，刘季照旧喝酒不给钱，武负、王媪两个开酒馆的老太太都拿他没办法，据《史记》记载，两人见他睡着时头顶有龙气，就把账一笔勾了。这类记载真假难辨，太史公如实收录，也没打包票。
 
节奏到这里开始拉开。
 
秦王政亲政后十七年，六国依次崩塌。韩、赵、魏、楚、燕、齐，一年一个，最迟的齐国是公元前221年被灭。这一年秦王三十九岁，改称皇帝，自号始皇。刘邦呢。三十六岁上下，刚押着一批徭役往骊山去，走到半路人跑了大半。按秦律，役徒逃亡，押解者当死。他索性把剩下的全放了，自己带着十几个愿意跟的躲进芒砀山。
 
一个人在写车同轨、书同文的诏书，一个人在山里啃野果子。
 
始皇帝这几年干的事，后世都知道。修长城，通驰道，销天下之兵铸十二金人，焚书坑儒。他巡游天下五次，最后一次死在沙丘。公元前210年，四十九岁。这一年刘邦四十六岁，还是芒砀山里那个逃犯，头上悬着通缉令。始皇一死，天下震动，赵高、李斯合谋改遗诏，胡亥即位。第二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又过几个月，沛县父老杀了县令，把刘邦从山里请出来，推他做沛公。
 
这是公元前209年秋。距离始皇死不到一年。
 
从沛公到汉王，再到皇帝，刘邦用了七年。项羽自刎乌江那年，他五十四岁。登基是公元前202年二月，后定都长安。往前推四十四年，正是嬴政加冕为秦王的日子。同一片关中土地上，换了个姓刘的坐上去。
 
野史里有个段落流传很广，说刘邦年轻时在咸阳服徭役，见过秦始皇出巡的车驾，感叹一句"大丈夫当如此也"。项羽在会稽见到始皇南巡，说的是"彼可取而代也"。两句话都记在《史记》里，一个艳羡，一个不服，语气分明。真假不论，司马迁把这两句放在一起写，用意不难猜。
 
有人算过账。嬴政十三岁即位，三十九岁称帝，五十岁咽气。刘邦四十七岁起兵，五十四岁称帝，六十二岁病逝。前者从少年到帝王用了二十六年，走的是继承与征服。后者从亭长到帝王用了七年，走的是乱世翻盘。同样的终点，一个用了半生打基础，一个用了半生等机会。
 
始皇陵至今没开。骊山北麓那座土丘下面，据《史记》记载有"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弩矢，人鱼膏烛，穿三泉而下。刘邦的长陵在咸阳原上，规模也不小，只是早被盗掘过。两座陵埋得不算远，直线距离三十来公里。
 
秦始皇没见过刘邦。刘邦见过秦始皇一眼，隔着人群。
 
参考资料：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高祖本纪》《史记·项羽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