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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石花里的纽约往事走在纽约 街头,我常常会被一些别人不太留意的东西吸引。它可能

一朵石花里的纽约往事

走在纽约 街头,我常常会被一些别人不太留意的东西吸引。它可能不是著名地标,也没有游客在门前排队拍照,只是一座夹在商店、餐馆和现代公寓之间的老楼。然而,当我偶然抬头,看见屋檐下仍然保存着的雕花、窗楣上的玫瑰和藤蔓,以及红砖墙上被岁月熏黑的痕迹时,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一大道1135号,就是这样一座建筑。它位于东62街与东63街之间,建于1910年,是一座五层红砖步行公寓。建筑面宽约32英尺、进深64英尺,总面积约8,760平方英尺,楼内原有大约9套住宅,底层则作为临街商铺使用。按照纽约的建筑分类,它属于典型的“楼下商铺、楼上住宅”的混合式公寓。

它没有宏伟的入口,也没有镀金的门牌,只是安静地夹在纽约喧闹的街道之间。底层是餐馆和商铺,楼上的窗户有的拉着百叶窗,有的装着空调。几道黑色防火梯从楼顶斜斜地垂下来,穿过窗户、花饰与一百多年的风雨,在红砖墙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蒂凡尼的早餐》。电影里,赫本饰演的霍莉坐在公寓窗外的防火梯上,抱着吉他,轻轻唱起《Moon River》。身后是狭小的出租房,脚下是喧闹的纽约。她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那道防火梯既不是阳台,也不是房间,不过是悬在城市半空的一小块地方,却成了她短暂栖身的角落。

纽约的防火梯总有这种奇怪的气质。它原本只是消防法规留下的实用设施,却被无数人的生活染上了情感。有人在上面抽烟,有人晾衣服,有人靠着栏杆看楼下的行人,也有人在夏夜把窗户推开,坐在那里等待一阵从东河吹来的风。

一大道1135号的防火梯,也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象。这座楼建于1910年,五层高,只有32英尺宽。底层是商铺,楼上大约有9套公寓。它不是上东区的豪宅,而是一座为普通市民修建的出租楼。那一年,靠近第五大道和中央公园的街区属于富人,而越往东、越接近一大道和东河,居住的人们就越接近真实的纽约:裁缝、木匠、售货员、账房、送货工、小店主,以及带着孩子来到美国的移民家庭。

他们中许多人来自德国、匈牙利、捷克,以及俄国和奥匈帝国的犹太社区。他们先落脚在拥挤的下东城,后来随着生活稍有改善,逐渐向曼哈顿北部迁移。对他们来说,能够搬进一座1910年刚刚落成的新公寓,也许已经意味着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们还不富裕,却不再一无所有;他们的英语可能说得并不流利,却已经开始让孩子在纽约的学校里长大。他们离开了故乡,却还没有完全抵达未来,只能暂时生活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和两个世界之间。

1914年,一位署名“M. Cooperman”的人住在1135号。他曾向纽约的希伯来免息贷款协会捐出5美元。那家机构专门以无息贷款帮助暂时陷入困难的小商人、手工业者和移民家庭。

五美元,在当时并不是一个随手就能拿出来的数目。它可能是几天的工资,也可能是一个家庭精打细算后省下的钱。Cooperman显然不是富人,却已经有能力帮助另一个比自己更加困难的人。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一层,也不知道照片中的哪一扇窗户曾经属于他。也许他的家就在一道防火梯后面。夏天太热时,他会推开窗户,坐到铁架上透气;楼下马车和货车沿着一大道经过,商店老板正在收起门前的货物,孩子们从街角跑回来,远处的东河带来潮湿的气息。也许某个年轻女孩曾像霍莉一样,独自坐在防火梯上,看着这座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城市,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纽约人。

当然,1910年的防火梯上不会有人唱《Moon River》。那首歌要到半个世纪以后,才会从电影中的窗口缓缓飘出来。但人类的孤独、希望和对远方的想象,并不需要等到一首歌诞生以后才出现。

防火梯下面,仍然保留着这座楼最美的装饰。每一扇窗户上方都有一朵浅色的玫瑰,花朵两侧伸出对称的藤蔓与卷草。砖墙也不是简单地砌平,而是通过一层层凸出的砖线脚,让阳光在墙面上留下深浅不同的阴影。屋顶下面是一整圈宽大的黑色金属檐口,上面排列着齿饰、托座、花环和植物纹样。

这些装饰并不是为银行家或铁路大亨准备的,而是为普通出租公寓里的移民家庭准备的。

一百多年前的建筑者似乎相信,即使一个人每天在工厂里工作,即使一家人住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他们抬头看见的窗户上方,也应该有一朵花。生活可以艰难,房租可以沉重,未来也可以充满不确定,但建筑仍然应该给普通人保留一点体面和美。

后来,黑色防火梯斜斜地穿过那些玫瑰和藤蔓。它打破了原来整齐的立面,也给建筑带来了另一种属于纽约的美。它把私人生活从窗内延伸到城市半空,让一个人的孤独、沉思和梦想,有了一小块可以暂时停留的地方。

《蒂凡尼的早餐》里,霍莉唱着: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她唱的是一条想象中的河,也是一种永远无法安定下来的生活。纽约收留了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带着过去来到这里,希望重新发明自己,却又不知道真正的归宿究竟在哪里。

1910年住进1135号的移民,大概也有过同样的感觉。他们越过的不是电影里的月亮河,而是真正的大西洋。他们留下故乡的语言、亲人和生活方式,来到纽约,从一间出租公寓开始重新生活。

一百多年以后,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见防火梯仍然悬在红砖墙外。空调在窗口低声运转,树枝遮住了一部分花饰,金属檐口已经被岁月熏成深黑色。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早已离开,连姓名也只剩下档案中一个模糊的首字母。

可是,他们看过的窗户还在,触摸过的栏杆还在,窗楣上的玫瑰也依然开着。

或许这就是纽约最动人的地方。历史并不总是站在纪念碑上,也不只属于那些留下姓名的大人物。它有时只是藏在一座普通红砖楼里,藏在一段生锈的防火梯、一扇半开的窗户,以及一朵被路人忽略了一百多年的石花中。

当你偶然从这里经过,偶然抬起头,便仿佛听见有人坐在防火梯上,隔着漫长的岁月,轻轻唱起一首尚未诞生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