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突然了!
郭兰英老师离开了。
不是因为意外,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而是疾病带走了这位人民艺术家。
就在8月11日傍晚17点14分,广州。中国歌剧舞剧院发了讣告,消息一出来,无数人心里空了一下。
手机亮了一下,点开,就那么几行字。读完了,又读了一遍。八月的广州傍晚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可那会儿觉得屋子里凉飕飕的。讣告写得很规矩,生平、贡献、家属致哀,都齐全。可总觉得漏了点什么。对了,漏了那嗓子。白纸黑字写不出“一条大河波浪宽”那个“宽”字是怎么从嗓子眼荡出来的。
听过郭兰英唱歌的老辈人常说,那嗓子带钩子,一嗓子出去把人心里头的东西全勾出来了。后来查资料才知道,郭兰英四岁那会儿就被送去学戏,挨打挨饿是家常便饭。旧社会的戏班子,哪有什么因材施教,全是一个打字底下出功夫。可就是这副打出来的嗓子,后来唱出了整个新中国的底气和柔情。
《白毛女》里的喜儿,从盼爹到恨天,郭兰英演了不知道多少场。有老演员回忆,她在台上哭的时候,台下跟着哭,幕布边上拉二胡的师傅手都在抖。不是演,是真的把喜儿的命搁在自己身上过了。《小二黑结婚》里的小芹,又换了一张脸,泼辣里带着俏皮,俏皮底下是实打实的骨气。一个演员,能把苦水里泡着的和阳光里长着的都演活了,靠的是她自己那一辈子,从旧社会最底层爬出来,亲眼看见天是怎么亮的。第一、二、三、五、六届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也是那几十年一步步走出来的。
九十多岁的人了,在广州番禺的小院里种种花草、练练书法,日子过得清淡规律。有学生来探望,她从不推辞。有学生回忆,一回一个年轻姑娘唱《南泥湾》,唱了三遍郭兰英都不吭声。姑娘慌了,问老师哪儿不对。郭兰英说,你唱对了,可你没看见那片地。姑娘没懂。郭兰英站起来比划,手往下一压说,这儿是锄头下去的地方,你声音得挨着土。挨着土,这三个字比什么教材都好使。
1994年,郭兰英把自己演唱过的那些歌的版权全捐给了国家。一分钱没留,就那么捐了。一个从旧社会戏班子里爬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什么带得走什么带不走。带不走的是嗓子,带得走的是那些歌;带不走的是人,带得走的是歌里头装着的那片土地。
讣告出来的那天晚上,楼上有家人放起了《我的祖国》。声音不响,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没跟着唱,就那么听着。歌放完了,楼上传来关窗的声音,然后安静了。楼下有小孩问妈妈,这是谁唱的。妈妈说,一个老奶奶。小孩说,真好听。就这三句对话,比所有悼念文章加起来都让人受不住。
郭兰英这辈子值了。从一个可能活不过冬天的童养媳,到站在世界舞台上让外国人听懂中国民歌。命运给了一副最烂的牌,她一张一张打出去,最后赢了个满堂彩。现在牌局散了,人走了,可那些歌散不了。它们在饭桌上响过,在工地上响过,在异国他乡的华人聚会上响过,以后还会响下去。每响一次,就是郭兰英又活过来一回。
病痛这东西不讲道理,再硬朗也有扛不住的一天。可艺术这东西更不讲道理,它不讲生老病死,不讲阴阳两隔。郭兰英走了,那条大河还在淌。波浪宽宽的,从旧社会淌到现在,从戏台子淌到小院里,往后还要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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