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1626年),大明朝出现了一个连开国皇帝朱元璋都不曾见过的场景:举国上下,愣是给一个活着的太监,光明正大地建起了比孔庙还多的生祠。
那年六月,浙江巡抚潘汝桢的奏折递进紫禁城,没等朝臣议论出个结果,天启帝的朱批已经落了下来:不但准了在西湖边上给魏忠贤建生祠,还亲手写下“普德”两个大字当匾额。
天启皇帝的这道旨意,就像一支响箭,瞬间点燃了整个官场的“建祠竞赛”。
蓟辽总督阎鸣泰第一个响应,在边关一口气建了七座生祠。每一座生祠的立柱都是皇陵级别的汉白玉材质,殿里头魏忠贤的塑像,甚至戴上了只有皇帝才能用的冕旒。
紧接着,从南北直隶到云贵边关,从漕运码头到山海关关城,在短短十一个月里,四十多座生祠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地方官拆了两千间民房来拓宽地基:那些被赶出来的穷苦人家,只能抱着铺盖卷睡在碎砖烂瓦上。
国子监的生员们甚至联名上书,请求把魏忠贤配享孔庙。据史料记载,当时的一个七品知县,只要把生祠的颂词写得足够漂亮,就能一夜之间连升三级。
一时间,整个朝堂上下,就只剩下一片磕头的声音。
有个姓方的御史,仅仅说了句“生祠不合规矩”,当天就被摘了官帽,全家发配云南。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胡言乱语”!
可天下的事,从来不会一直顺着一个方向走。
天启七年(1627年)的秋天,二十三岁的天启帝在西苑游船时不慎落水,一病不起。
十七岁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登基刚满三个月,伴随着一纸诏书,魏忠贤在去凤阳的路上自己上了吊。一场持续了一年多的“造神狂欢”,就此打住:前一日还对着魏忠贤塑像五拜三叩的官员们,次日就抡起锤子砸匾拆柱,弹劾的奏折写得比当年的颂词还要长。生祠的地基被刨了个底朝天,拆下来的汉白玉石料,全部拉去修了当地的孔庙!
几十万两白银堆出来的“功德”,不到半年,尽成“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荒凉一片。
更为讽刺的是,当年第一个跳出来为魏忠贤建生祠的潘汝桢,抄家时才发现:每一笔建祠的公款,他都私下截留了至少三成!
由此可见,这些人心心念念的,从来不是魏忠贤本人!他们真心敬重的,是那枚能决定乌纱帽戴还是摘的大印;他们真心叩拜的,是那架能让人往上爬、也能让人摔下来的梯子。那些刻满“功德”的石碑,从来不是什么信仰,充其量只是一群人在权力的赌局里,押错了筹码的收据而已!
从西湖边第一座生祠奠基,到全国各地四十多座生祠拔地而起,再到一夜之间全部被砸得稀巴烂,这中间跪下去又站起来的所有人,拜的和砸的,应该始终是同一件东西:那尊像背后能给人好处,也能带来祸事的权势!
四百年过去了,汉白玉的碎块早就被车轮碾成了尘土。可这样的场景,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远去过!
一个普普通通的典型,一夜之间被捧上了云端,墙上挂满照片,团建要参观“陈列室”。等哪天风向一转,那些海报一夜之间又被撕得干干净净,陈列室连夜清空,昨天的马屁精们纷纷跳出来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试问:这样的场面,和明朝天启年间抡锤子砸碑的那帮子官员,有什么区别?!
虽然历史不会一模一样地重新来过,可人心里的那点起起落落,却是像弹了又弹的老调一般,没有增加半点新鲜。不过是换了一面鼓,接着奏乐,接着舞,始终由不得自己!
说到底,生祠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只是换了一张桌子,换了一尊像,换了一批磕头的人!
只要那方能给人带来福祸的印把子还在,只要还有人指望着靠跪拜换出点什么,那青烟散尽后的供桌上,摆着的,就会始终是人心深处那股子见不得光的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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