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想死,结果楼下的女人却先死了。
警察到的时候,说是被捅了三刀,门是虚掩着的,上下过路好些人都没发现,最后是四楼的小娃儿闻到了臭味,看到苍蝇一股脑儿往里头钻,才察觉不对头。
沿江边上爬坡上坎的三拐路,向上向下都是楼,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片区,部分已经改造成了山城夜生活的一部分,住户大多搬走,有人租赁改了民宿,悬空露台摆深夜江湖菜,撑身俯瞰,弯拐小道如溪流,沿途两壁残留着大红字标语——少生优育,利国利民。整个片区本无小区概念,随即改了公共空间,上上下下,进进出出,都是闲杂人等。特别入了夜,燃亮几家做夜生活的酒吧,招牌闪烁,绛红色灯管呲呲作响,阿猫阿狗守在楼边口抽烟扯皮,混个偷儿强盗明眼也看不出。剩下的住户要么上了岁数搬不动,要么就是没钱蜗居的小年轻。黄梓彤算个特例,只当这处破旧房子是她的避难所,直到她躺在医院病床睁开眼的时候,听到她妈急吼吼又要死要活地讲:“你个死女儿,真的要把我气死哦。”眼角还有些潮热,立马喊了医生护士进来。
安眠药是吃过量了,但她不是想死,不管解释多少遍,妈老汉没一个相信,只听妈又讲:“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喊你搬回来跟我们住了,你一个人,我啷个都不放心,其他不说,你晓不晓得,你楼下那个女的昨天晚上遭人捅死了!”
捅死了?黄梓彤也只是嘴巴里嘀咕了一声,有点苦,是洗完胃过后没有喝水的缘故。那个女人她只见过两三次,但上楼下楼没见过她家出入过男人,猜测和她一样独身,由此她想,是劫杀的可能性更多,还是情杀的可能性更多,三刀,多少带着些愤怒。医生在给她测心率量血压的时候,她只在心里盘算要如何拒绝妈的要求。搬去和父母住,她打心底抗拒,早班进出互相干扰不说,自己的生活又要变成另一种管束,他们总怕她要死,她讲,死不了,真想不开,不会等到现在。
这时男人走进来,挑眉看了她一眼,“醒了?”她低声问妈:“他是哪个?”见妈无视她,起身过去,急忙握住对方的手,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哟!”男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透着她向来不太喜欢的精英气质,“客气了,搭把手的事。”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向她,她倒觉得他是在幸灾乐祸。他和她正式打招呼,说他叫萧琰,她心里不免调侃,那能“止痛”吗?白天妈来找她,敲了半天门不应,以为不在,才听邻居讲看到她回来的。在楼下望卧室灯开着,赶紧找来开锁匠,看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就晓得出事了。一个人扛不动她,那片区向来不好叫车,弯弯拐拐车进不来,才遇到他。他看一群人簇拥在那儿干着急,讲,上他的车。算来,他是她救命恩人,但她想,那点剂量,真不至于死,又觉得妈大惊小怪了,这下好,男人也看她热闹,真认为是她想不通了。
原本家里人要留他吃个便饭,当作答谢,他讲还有事要先走,就不麻烦了。正要走,妈让他留个电话,朝黄梓彤挤眉弄眼了半天,让她至少道声谢。她还没开口,妈却先加了对方,转手就把黄梓彤的名片推了过去,“饭总要请的,这次不行就下次。”男人点了点头,直至身影消失在大门口,黄梓彤才冷言讲:“又开始了……”黄妈朝她白了一眼,“啥子叫又开始了?你说你,不搬回来和我们住就算了,至少找个人吧,下次万一我没碰巧上门找你,万一你遇到个三长两短,像楼下……啊呸,你说你,长期恁个下去,我和你老汉啷个放心?”黄梓彤起身,油盐不进地讲:“都过去恁个多年了,你有啥子不放心的。”黄妈一听她说话就来气,“你讲得轻松,你心大不当回事,但我和你老汉要是死了女儿,我们啷个办?!”老汉过来劝架,毕竟是在医院,有事回去说。
好说歹说,她死活是不肯搬过去住的。警戒线拉了一天,周围的商铺纷纷暂停营业,有小孩的住户都先住到亲戚那里了,为了保护现场,还没清理,依旧有警察上下。老片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平常婚丧嫁娶多少有个规矩,出了命案,霎时都乱了阵脚。她把妈老汉送回他们家,听妈又嚷嚷:“你回去做啥子噻,才死了人!”黄梓彤让她莫管,到家给她打电话报平安。妈气得说不出话来,老汉讲,哎呀,随她嘛,恁个大个人了。老两口便瓮声瓮气地走了。
回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个个像见了鬼,好像死的那个是她。站在梯坎上,她抬头朝女人家阳台看了一眼,想到有次见她穿一件鹅黄色吊带裙在那里抽烟,恰好和她对视,就是此刻她站的这个位置,女人不如她漂亮,但是有种饱经沧桑的美,那种美,她学不来。再一次见,是她深夜回来的当口,看女人在楼下打电话,身段可以上台走秀,光看背影,就是男人喜欢的类型。她在电话这头声音很小,更多是在听,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即使露齿也不显得粗鄙,反而有种潇洒坦荡感。最后一次见她,应该就是前天,行李箱歇在门口,她以为她要去出差或者旅游,还想会不会碰巧和她同一趟航班,没想她突然就死了。
她是啥时候死的?如果那晚她没有多吃那几颗安眠药,是不是还能救她一命?她没有叫吗?隔壁没有人听到吗?一楼之隔,竟隔出了生死,黄梓彤边开自家门边想,一切虚幻得让她有点不敢相信。
推开门的瞬间,黄梓彤察觉到异样,皱起了眉头。屋里有烟味,她是不抽烟的人,虽然已经淡了,但她的嗅觉向来敏感——家里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她立马转到楼道窗台翻看花盆底下的备用钥匙,还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是,那人是怎么进去的?一想,顿时后怕起来。
她又仔细检查了家中里里外外,该少的没少,也没得啥地方乱动过,俯身看了看木地板上有层灰,是来往踩过的脚板印,目测尺寸,比她的脚大出好几码,果真是有人进来过!不觉想起电视里的连环杀手,专找独身女人下手,看她不在,过来踩点了。一时背后隐隐发凉,她倒有点后悔没跟妈老汉回去了。坐在沙发上,她急忙想给唐影打个电话,还没拨出去,唐影电话先打进来了,急匆匆地问:“你屋头楼下那家女人死了啊?”黄梓彤想,她消息倒快,只“嗯”了一声,又听她嚷嚷:“早上群里就有人发视频,我没仔细看,这会儿闲下来才点开,一瞥,不就是你那栋楼!那你现在在哪里啊?”黄梓彤说在屋头,唐影立马吆喝道:“你胆子还大欸!死了人你还敢往回跑。你老汉当包工头赚恁个多钱,给你换套房子不好?非要扎根那套破房子。”她说:“要换早换了,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看她一惊一乍,原本那点害怕又烟消云散了,只想笑,于是轻描淡写地调侃道:“你都想不到,我刚从医院回来,吞安眠药没死成,没想到,她先帮我死了。”唐影“啊”了一声,用关心的语气问她到底又啷个想不通,她才回了句:“逗你的,我只是睡不着,多吃了两颗。”唐影咳了两声,讲:“那你要不要到我这边来住两天?”黄梓彤欠了欠身,调头看向天花板说:“本来我还真想了下,但我怕你妈又突然过来……”
从前两年开始,唐影她妈就有点精神失常,在唐影离婚后更甚,因为有她家钥匙,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来,说要给她做饭,拎着大鱼大肉来,在厨房半天不出来,后来进去发现她一个人偷偷在那儿哭,说没有把女儿照顾好,让她变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一哭就是大半天。黄梓彤遇到过一次。唐影老公和她离婚的时候,把财产基本卷走了,留了套破房子给她,在重庆也不值几个钱。唐影自己倒无所谓,只是她妈情绪不稳,反倒像被丈夫抛弃的那个。唐影讲,其实你找个男人还是好的,多少让人放心点。这话说出来,黄梓彤就忍不住反驳了,一个刚刚离过婚的女人把男人放在一个值得信任的位置,怎么听怎么怪。唐影不免讲:“我是被男人伤过,你又没有!你之前简直不要太幸福!”黄梓彤讲:“所以啊……”
唐影本还想再聊两句,黄梓彤的手机一直有信息跳进来,“我说真的,你要是怕的话,随时过来……”楼下不知怎么突然吵了起来,原来是母女俩在吵架,女儿要接妈去新房子住,妈却死活不想走,说落脚老窝住惯了,真真不想有任何挪动。最后女儿甩下一句:“等你哪天死在这屋头都没得人晓得!”隔壁邻居抛了瓜子,啧啧两声,笑着调侃,这女儿的嘴真歹毒。黄梓彤斜眼瞥到窗角边上的外立面,水泥衔接的地方都裂口了,空调外机曝晒脱色,好几家人的油烟扇附近都是浊腻,防盗窗也在陆续生锈,眼看已是活生生的“鬼楼”了。
她点开信息,“帮我打听得怎么样了?”黄梓彤还没想清楚啥事,又看到下一条信息,“李明杰啊……”叶敏的信息又多跳了两条,黄梓彤随即调出公司后台的人员记录,搜到那个叫“李明杰”的人,圆寸俊朗小狗眼,22岁,刚毕业,才进公司不久,难怪她没啥印象。她多看了两眼,想叶敏到底喜欢他哪儿,刚一转头,就踩到了地上的烟头,她侧身又打量了两眼窗户,那人该不会是爬进来的?
……文学诺贝尔奖给阿嬷的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