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赵一曼之子陈掖贤自缢离世。他生前拒绝领取母亲的烈士抚恤金,临终叮嘱子女:不要以烈士后代自居。祖辈的荣光不能当作依仗,应当自食其力,不能借着英雄之名谋求特殊待遇。
20世纪50年代,陈掖贤来到东北烈士纪念馆。他在那里见到了赵一曼牺牲前写给“宁儿”的绝笔信,随后亲手抄下一份。后来,他又用钢针蘸着蓝黑墨水,在手臂上刺下“赵一曼”三个字。
“宁儿”就是陈掖贤。
1936年赵一曼牺牲时,他还只有几岁,而且早已被送到亲属家中生活。母子分离太久,加上赵一曼长期使用化名参加革命,陈掖贤少年时代并不知道那个已经被人们纪念的抗日女英雄,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新中国成立以后,随着赵一曼真实身份逐渐查明,这段母子关系才重新接了起来。
他读到的绝笔信并不长。赵一曼在生命最后时刻惦记着儿子,遗憾自己没有尽到教育责任,又告诉孩子,母亲没有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他,而是“用实行来教育”。
她希望儿子长大成人以后,不要忘记母亲是为国家牺牲的。
陈掖贤把这封信抄了下来,也把“赵一曼”三个字留在自己的身体上。母亲离开他时,他还太小;等他真正知道母亲经历过什么,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也就在这个身份重新回到他的生活以后,有关方面准备向他发放赵一曼烈士抚恤金。
据女儿陈红后来回忆,父亲没有领取,烈属证也没有办理。
陈掖贤参加工作后,并没有围着“赵一曼之子”这个身份生活。1956年,他从中国人民大学毕业,后来到北京工业学校任教,做政治课教师。母亲的名字被他刻在胳膊上,工作和生活却仍由自己一点点承担。
成家以后,他有了两个女儿。
孩子慢慢长大,赵一曼自然成了这个家庭绕不开的名字。陈掖贤没有让女儿回避祖母,却给她们定下了一条很硬的规矩。
陈红回忆,父亲平时常告诉她们,不要以烈士后代自居,不要给国家和组织添麻烦,自己的事情自己办。他说得最直接的一句话是:“你的奶奶是你的奶奶,你是你。”
短短几个字,把两代人的位置放得很清楚。
赵一曼参加抗日斗争、被捕、受刑,最终牺牲,那是赵一曼自己走完的人生。到了陈掖贤这里,他可以纪念母亲,可以以母亲为荣,却仍要靠自己的工作生活。再到两个女儿,也不能因为祖母曾经牺牲,就把那份功绩算到自己名下。
后来陈红长期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也很少主动向周围人提起自己的家庭身份。遇到工作和家庭中的事情,她仍照着父亲留下的办法处理,能自己办的就自己办,没有把赵一曼的名字拿去替自己开路。
陈掖贤的生活当然也接受过正常的组织帮助。
1981年单位安排住房时,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为他调整了住房条件。陈掖贤住了进去。这样的照顾来自单位对职工现实困难的处理,与拿着烈士后代身份主动要求额外待遇,并不是同一件事。
他自己分得很开。
这一点也让他的形象少了一层后来常见的苦行色彩。陈掖贤并没有要求自己和家人拒绝所有帮助,更没有把日子过得越苦看成越光荣。他不愿做的,是把母亲已经付出的生命,变成后人可以反复支取的东西。
1982年,陈掖贤去世,终年五十余岁。
他一生并不顺遂,工作、家庭和健康都曾经历波折。那些困难有各自的来路,并没有改变他留给两个女儿的生活方式。赵一曼的名字仍留在这个家庭中,可到了下一代,它更多出现在纪念、讲述和保存下来的信件里,而没有成为处理个人事务时递出去的一张名片。
陈掖贤当年在东北烈士纪念馆抄下的那封绝笔信,后来一直由家人保存。
1936年,赵一曼在生命尽头写下,她要“用实行来教育”自己的孩子。几十年后,那个当年还不懂这句话的宁儿已经做了父亲。他没有给女儿留下可以凭借祖母身份走捷径的办法,只留下了那句很朴素的话:
“你的奶奶是你的奶奶,你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