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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書club 序言丨她如今已经过世,所以我才敢说:她曾经和我们一样大笑,一样玩耍

知書club 序言丨她如今已经过世,所以我才敢说:她曾经和我们一样大笑,一样玩耍,成年后的生活也算平顺——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但那时,我们都还不到十二岁,她仿佛是隔着一层纱幕漂浮着。她格外漂亮,眼里盛着一种遥远——她的微笑因有所保留反而更为动人,里面透出似乎不愿与人分享的知晓。四十年代初,我们用“酷”来形容她,不过在当时,我以为她只是悲伤。似乎有样珍贵的东西离开了她,一去不复返,让人徒唤奈何。她的神态让我想起那些令人心悸的老人——坐在门廊的摇椅里,或是倚在篱笆上,盯着我们看——眼神里透出一种先知先觉,仿佛看到了我们尚不明了的大难临头。当我们被门槛绊倒,或是衣服弄坏时,他们只是叽里咕噜一声:“我说的吧。”当我们打碎了牛奶瓶,熄灭了煤火时,他们问:“你脑子长那里去了?”他们是认真在问,表情却毫不意外。他们深知我们终究会跌倒,会丢失,会损坏,会遗忘。他们也知道,一个人是可能失去心智的。她似乎也明白我们的无助,但她脸上并没有他们的那种不满。她的微笑里带着悲切的同情。最大的不同——也是最明显的“纱幕后生活”的迹象——是她对男孩子毫无兴趣。也就是说,她对我们嘻嘻哈哈的议论,像是谁“帅气”啦谁“有趣”啦谁“喜欢”谁啦,完全不理会,也从不参与这类谈话。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种冷淡显得早熟而莫名。我后来才知道,她与我们(或许与整个世界)之间的隔阂究竟是什么。从那以后,我开始害怕清醒,也害怕入睡。我无法想象她父亲对她做的那些事——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那一切无从清晰浮现,也简直无法想象。容易想象的倒是那些可怖老人眼神中预知的危险。毁坏,跌倒,丧失,迷乱:这不仅是我们当下的本性,也预示着我们的未来。在我们尚不清楚自我是谁之前,那个我们全然信靠的人,便可以,可能,甚至必然会利用我们的幼小,我们的无知,我们的依赖,把我们玷污至骨髓,搅乱我们的生命平衡,就像他们自己的生命已被搅乱一般。她的流言传出时,最受蔑视的是她那个帮凶母亲。她显然从未听说过烧碱、碎玻璃或棒球棍吧。女人们愤怒得几近沸腾,男人们撇着嘴,流露出赤裸裸的厌恶。人们说我总是在写爱。总是爱啊爱的没完没了。我点头承认,却并不完全同意。事实上,我写的都是背叛。爱是天气;背叛是闪电,将爱劈开,明明白白给人看。我非常喜欢写《爵士乐》时所面临的挑战:把传统的写作规则打破或抛弃,代之以另一套更严苛的规则。在那本书中,叙事声音就是书本身,它的物理与空间的局限因其想象、创造、解释、犯错与变化的能力而变得无关紧要。在《爱》里,题材(爱的形式、背叛的类型)似乎同样渴望获得自由——但这一次需要一个有形体的、参与其中的声音。人物的内心叙述充满秘密与只言片语的洞见,却会被一个“不受时间、空间,甚至生死界限约束”的“我”打断和观察。书中的角色“L”因此意在展现和代表她名字相称的力量,既能想象,也能变革,既能建构,也能毁坏。最早清晰浮现在我脑中的场景,是一个刚搬进社区的男孩,渴望被接纳,被自身肉体的欲望所挟裹,末了却选择违背身体,忠于内心。在铺天盖地都是即时和粗暴的满足感的环境下,他对陌生人那任性的温柔让他感到羞耻。在对社会秩序之神秘与恐怖的初步窥探中,也引出了其他人物的故事——他们的脆弱如何转化为羞耻,孤独和清晰的认知:自己没有任何安全的依靠了。最残酷的背叛,当然并非来自明着的敌人,而是来自朋友,亲信的人,甚至还有自己。当我惊叹于这种陈词滥调的同时,也难以忽视这些个体生命与更大文化群体之间的相似。我开始关注非裔美国人如何面对族群内部的内耗与背叛,以及他们为了生存而选择的武器。长达数十年的民权运动,像其他激进的变革一样,需要共识(彼此的爱)才能成功。分歧——无论健康还是恶性的——常被视作背叛,致命程度不亚于冷漠。社会凝聚力的有起有伏,均非一个民族独有,但种族政治(像宗教)无疑加剧了这种紧张。在表层故事之下(更确切地说,是携手并行的),除了一致对外对付白人权力赢得种族融合之外,还有另一条故事线,即内部的分裂——传统关系与阶级联盟的瓦解,这既意味着解放,也意味着疏离。在民权运动之前,赫德与克里斯汀的关系原本如沐春风,后来却突遭暴风骤雨。权力任性而为,无视后果,在她们之间划出了分界线。原本自然的联盟,出现了裂缝,被恐惧、顺从、抗拒、争斗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所取代。个人或政治上的不信任若缺乏调和,任其发展,结局可想而知:非理性的蔑视、暴力、自欺、例外论、仇恨,以及对共同语言的弃绝。这些都在小说中那些自认为彻底断了根的人群中上演。克里斯汀、赫德与朱尼尔失去的,除了各自的天真与信念,还有父亲与母亲——更确切说,是父爱与母爱。在情感上缺乏成人庇护的她们,把自己交付给她们所知道的最有力量的人——那个在她们想象中比在现实中更庞大的人。究竟有什么,能剥除她们维持伪装的借口——那个用来自我保护,用来抵挡再次被遗弃与背叛的面具?和解的原材料又是什么?女孩子可以终其一生,用一颦一笑打造所谓淑女姿态,但我却没有对这种做派俯首称臣。这里的原因不单是一位倔强的母亲,一位支持我的父亲,或是无止境的阅读习惯。而是我从那些与之抗衡的力量源泉中得到了慰藉,我发现了世界上还有其他武器——另一类形式的“球棒”:反抗,离开,知识。孤独不行,相伴则可行。沉默不行,发声则可行。我们可以收集一整套军械,用来抵御威胁未来身心健康的一切。当然,我们需要学习灵巧,知道该抵抗什么,如何抵抗;该珍惜什么,如何珍惜。她选择了卑微,向侵犯低头。失去了尊严,甚至连孩童脆弱的身份地位都不复存在,她还能失去什么呢?她被人合理地论断,无声地定罪。即便她张口辩解,又能对谁言说?对我们?绝无可能。那时,在四十年代初,我们都以为自己早已被遗弃,注定要跌倒,丢失,遗忘,精神迷失。我想,也许我们本该去爱她。以某种方式。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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