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作者自序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包括此刻,我都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最初的写作,回避重读,回避修改,也回避听见任何好的或不好的评价。我变得好像不认识它们了一样。
客观上来讲,这些作品随机起始于2014年,主要来自2016年和2017年,那时的我正以某种消极抵抗的方式维持自己的学业,并频繁奔走于学校、兼职公司和医院之间,过着长大以来最艰苦的一段日子。迷茫、失眠和对失去亲人的恐惧,几乎让我把所有精力都宣泄在夜晚小小的写字桌上。
很难回想起某个具体的场景,怎么写的,为什么会写,连日常的聊天记录也已随着旧手机全部失去,只记得自己会把每一篇新的贴到豆瓣上,有时有人留言,有时没有。这种近乎仪式般的循环使我继续下去,好像找到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可以在现实之外大口喘气的天井。
有一天,我从定海桥互助社离开,在地铁里认识了一位教经济的大学老师,他问我平时做些什么,关心什么,我给他发了豆瓣的链接。回宿舍后,我收到消息,说写得很好,要一直写下去。这似乎是我收到的第一份来自读者的鼓励。
渐渐地,我的主页上开始出现更多的留言,也有机会发表电子杂志、纸质杂志,甚至是出版的邀约。老王去世之前,我曾跟他说,你相信吗,有人问我要不要出一本书。他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他知道里面会有自己的身影,很遗憾,他没有看到。有时我感到命运真的很刁钻,毫无征兆地塞给你一些从没幻想也没体验过的东西,却一声不吭地先夺走了你最想分享这一切的人。后来,那本书的扉页上印着一句话 :献给嘉涛大王。我想象他翻开第一页,带去狐朋狗友面前甩甩浪头,他们会嘲笑他,只翻过这一页。
必须补一句,写作的第一份鼓励永远来自老王。他不算读者,因为从来不看具体的内容,只看一行标题,噢,《XX 的故事》,就说,写得好,小哥,写得太好了!正如从小到大给过的所有无条件赞美一样。
2017年夏秋,老王走后,我也告别校园,开始扮演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过去的记忆像是被尘封了,过去的自己也像是被什么切断了。回看最初的写作?我丧失了几分直面的勇气。这一切是因为变成原子化的社会人,因为经历了漫长而折磨的大疫,还是别的什么?我总隐隐觉得,也许只是因为教我看这个世界的人消失了。在任何一座景观相似的老社区里,我都不再是一个小孩。好在,很多事情并非当下的我可以任性决定的,所有的过去主宰了我,它们从不会由于我的主动疏远而鄙视我,或放弃我,它们和老王一起,还在我的背上,我的头脑里,成为我不可失去的一部分,领着我继续看,继续朝前去。
2025年春夏,我在香港短暂借住。这是我第一次以非观光客的身份生活在其中。本地朋友喜欢问,你最常去哪里?我说,公屋邨。这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在这座压缩饼干一样的城市里,有超三分之一的人口住在其中,这也意味着,坐任何线路,探索任何角落,都无法回避那些密集的高层住宅。由于公共的权属,它们总是平等地接纳每一个人。走累了,我在屋邨的长凳上躲过雨、睡过觉,在冬菇亭里吃过盒饭,在花园里打过电话,在游乐场看练拳的老人和男孩们的篮球比赛。只要不擅闯民宅,它们比很多地方都要开放、包容,有生命力。这一点,和我从小熟悉的老社区是一样的。被称为工人新村也好,老破小也好,在上海,无论走到哪,你总会遇到这样的居住空间。(近些年,小城市反而因拆迁体量的易操作,已快速更迭,呈现出市区空心化的面貌了。)
离港后,我开始阅读关于这座城市的地理类图书,其中有一本叫《香港公屋 :方格子的呐喊》,作者是一位来自屋邨的大学老师。他这样写道:“我很幸运,成长于屋邨,又离开了屋邨,屋邨给予了我人生观和世界观,给了我对平等的执着,而我不再住在那里,又得以在一个相对安逸的位置把我的执着写出来。”
这段话在整本书翔实而有趣的叙述里显得不足挂齿,但不知为何,我读到时,鼻头有点酸酸的。和他一样,我从小生活在社区空间,进入大都市后,也依然没有离开类似的环境。关心家园是最自然、也最可能发生的事。或许重要的不是做了什么,做得好不好,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行动方式,也必然地,借此认出了自己的来路。坦白说,我很庆幸,是在尚未获得各种视角和判断的年轻时候,凭着几分直觉去实践这份关心。放到现在,“街道英雄”恐怕是另一种味道了,甚至显得他/她们登味十足,或不合时宜。而在短短十年内,尤其经历疫情之后,这些空间内部,从人口结构到生活方式,同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新旧事物不分昼夜地交替,我也在不断更新自己关心的议题和书写。如果不知道怎样看待过去,至少不必先急着去否定吧。对我来说,那是老王教会我的世界,我永远不会否定它。
虚构和现实当然是有壁的。可我没想过,后者远远比想象来得更加悲情。在最初写作时,头脑中仰仗的那幅童年图景,如今已成另一副模样了。旧人搬走,又有新人搬入,外立面改造后,我甚至难以辨认出自己住了二十年的阳台和防盗窗。和老王一样,很多熟面孔病了,各式各样的看不好的毛病,有人说命穷福气浅,也有人怪此地早先是一片野坟,风水太差。我不知道,我总是一次次由人转述得知,谁谁谁走了。倒是那些老人,总以为年岁大了,过去看看,竟还好好地活着。想来想去,只有铁皮屋叔叔的铁皮屋毫无变化,拆迁不来,发财梦不灭。
“街道英雄”本是一个完整的系列,很可惜,第一次面对读者时,它们被生硬地拆成了两本。现在,我总算得以补全心愿,将它们合在一起,彼此住得很近。出于篇幅和质量的考虑,这次的集结主动删去了一些篇目,而余下的,也努力作出了或大或小的改动,不得不说,这件事耗费了巨大的勇气和精力。我要感谢每一个鼓励我这样做的人,没有你们,我可能会无限期地犹豫下去。也感谢这十余年间,每一位鼓励过、包容过我的人。另外,这次听从了编辑的建议,不再固执地把所有标题叫作“中午的故事”,改得各式各样,看起来也闹猛多了。
今年在电影节重看瓦尔达,一次次被她和土地、和家园的互动击中。其实人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玩法,不是吗?老王从没有乘过飞机,也没有出过江浙沪。小的时候,我们合伙发明了一种玩法,就是在每天途经的一模一样的路上旅游,东看看,西看看,乐此不疲。他坚持了一辈子,这种习惯也保留在我的生活里。
祝你在自己的地盘上快乐旅游,如果远方太远,下楼白相相也蛮好的。
2025年10月30日
诺贝尔奖高考结束开学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