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听见世界丨1986年2月的第一个周日,理查德·费曼博士接到了比尔·格雷厄姆的电话。这时候,他已经时日无多。七年前,费曼被诊断出患有一种罕见的癌症,预后极不乐观。医生在他的腹部发现了一个甜瓜大小的肿瘤,而且正在不断增大,最终把肠道全都包在里面。费曼扛过了两次大手术,被切除了一侧肾和整个脾脏,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但是,包括主动脉夹层在内的各种并发症依然阴魂不散,而在抢救过程中,他总计被输了78品脱血。后来,医生在费曼体内又发现了一个同样罕见且迅速恶化、侵及骨髓的淋巴瘤。这一次,医生既找不到原因,也拿不出对策。费曼拒绝将患上两种罕见癌症这件事与自己年轻时参与美国原子弹项目扯上关系。当NASA代理局长把电话打到他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家中,邀请他介入挑战者号事故调查时,他知道,这项工作将耗掉大量他所剩无几的宝贵时间。“你在要我的老命啊。”他对格雷厄姆说。
这位六十七岁的加州理工学院教授留着一头长发,是个特立独行的叛逆者。当时,他新近出版的回忆录《别逗了,费曼先生》出人意料地登上了畅销书榜,让费曼那些反主流文化的荒唐行为—玩邦戈鼓、逛无上装酒吧、吸食大麻和尝试感官剥夺的极致体验——与他作为理论物理学家的天才表现一样广为人知。费曼不屑于学术圈的繁文缛节和互相吹捧,与自身的学术成就相比,他更自豪于有能力戳穿那些掩人耳目的花招和伪饰。但在打造自己的传奇形象这方面,费曼也很精明。他的妻子对他说,挑战者号调查委员会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敢于单枪匹马寻找真相的不走寻常路的调查员,这说服了费曼。于是,他把全部心力都投入调查之中。
动身飞往华盛顿特区前,身为量子力学专家的费曼借助他在帕萨迪纳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的人脉,集中听取了一系列关于航天飞机技术的简报。从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工程师那里,他详细了解了主发动机状况频出的研发历程和固体火箭密封圈的各种问题,比如接头处使用的铬酸锌腻子中存在气泡,助长了灼热喷射气流的形成,从而可能烧毁O形环。在他当天听取简报时随手记下的笔记的第一页,费曼写道:在对U形夹的检查中,O形环出现烧焦迹象……一旦小孔烧穿,便会迅速生成大洞!几秒之内就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但是,调查委员会一旦开始开会,这些人缓慢的工作节奏和听证会的拖沓低效,便让费曼深感沮丧。他觉得自己在帕萨迪纳的吹风会上了解到的情况,远比从这帮NASA官员一连几个小时的大兜圈子中所知为多。费曼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固定程序,亲自向工程师逐个提问。他发现,通过正式渠道获得的信息,基本上一点儿用都没有。在不向公众开放的闭门听证会上,艾伦·麦克唐纳揭示了聚硫橡胶公司一开始反对发射的内情。在这期间,费曼要求NASA管理者向他提供有关O形环在低温条件下弹性表现的详细数据。就在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他收到了一大堆文件,可主要内容却只不过是该请求在NASA官僚系统内部迂回曲折地层层请示汇报的实录而已。夹在中间的一张纸条上写着答案,却并没有回答橡胶密封圈在火箭点火的最初几毫秒如何回弹的关键问题,仅描述了这些密封圈在数小时内的性能表现。
那天晚上,与罗杰斯和其他调查委员会成员在白宫共进晚餐时,费曼低头看着餐桌上摆在自己面前的那杯冰水,他突然决定,根本不需要NASA的工程师来帮助自己了解O形环的特性。他可以自行开展实验,解决这个问题。他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该种橡胶的样本,而费曼随即意识到,NASA管理人员曾在听证会期间将固体火箭发射场接头的剖面样本提交给委员会传看,从那里面取一块就可以了。第二天上午,当费曼作为调查小组成员就座时,他面对的是一间被电视摄像灯光照得雪亮、挤满了听众的礼堂,一排摄像机对准了他。费曼在他的上衣口袋里装了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和一只金属夹,这些都是他从NASA总部的医疗中心里找来的。
按照调查委员会主席罗杰斯制订的策略,此次听证会将专注于听取拉里·马洛伊和那位备忘录被媒体在周末曝光的NASA预算分析师的证词。马洛伊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将前一天在闭门会议上说的大部分内容重复一遍而已。罗杰斯希望将关于发射时低温天气和聚硫橡胶公司那次电话会议的所有讨论都推迟到这周晚些时候进行。
此外,马洛伊刚要开始发言时,罗杰斯便告诫他,不要过多纠结于天气问题。于是,这位马歇尔航天中心的工程师手持一根形如魔杖的麦克风,一边踱步一边字斟句酌地重复自己已经做过一次的报告:他介绍了飞行就绪度评审的整个过程,以及可接受风险背后的逻辑;他详细列举了固体火箭O形环受损的各种可能性,并且表示,他在一整年里没有看到任何关于侵蚀现象的证据,因此没有理由相信这会构成风险。他第一次公开承认,低温可能会影响接头的密封。但马洛伊解释说,迄今为止,仍无法断言被他称为“51-L事件”的这场灾难是由火箭接头导致的。NASA针对O形环材料的温度测试仍在进行中,结果要到这周晚些时候才能出来。
但费曼已经听够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用一种易于被公众理解的方式,来道破马洛伊试图用晦涩术语掩盖的真相。这位物理学家在自己的座位上进行了一项实验:他从火箭接头剖面模型的钢槽中撬出了一英寸长的O形环,将橡胶圈折叠后用金属夹夹紧,然后将整个装置浸入了一只盛满冰水、内部温度接近冰点的泡沫塑料杯。在休会期间,他走近罗杰斯,请求后者同意自己当着摄像机进行一次演示。罗杰斯不那么情愿地答应了。会议重新开始后,罗杰斯把发言权交给了费曼。
“这是我对马洛伊先生发言的一点回应。”费曼开口说道,伸手从杯子里取出了金属夹。
“我从您的密封圈里取了点样,把它放在了冰水中,然后我发现,如果对它施加压力一段时间后再松开,”费曼身体后倾,从而让电视摄像机能清楚地拍到他松开金属夹、释放O形环的全过程,“它不会回弹。”
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魔术师一样,费曼将样本传给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唐纳德·库季纳将军,仿佛这位美国空军的将领会向电视机前的观众验证他们所见为实一样。
“换句话说,至少有那么几秒钟—甚至可能更长时间—这种特定材料在32℉的环境下是没有弹性的。
“我相信这对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些影响。”
在费曼的这次被电视转播的实验完成两天后,调查委员会的成员乘两架NASA专机飞到了佛罗里达州,参加在卡纳维拉尔角举行的听证会。到这时,事故的原因已经逐渐浮出水面,成为罗杰斯调查小组和公众关注的中心。第二天上午在肯尼迪航天中心作证时,NASA工程师们披露的照片显示,挑战者号右侧固体火箭的壳体在离开发射台时冒出了黑烟。随后,NASA终于向媒体公布了这些照片。第二天,调查委员会第一次安排了对莫顿聚硫橡胶公司高管的盘问环节,在发射前夜主持电话会议的杰里·梅森和卡尔·威金斯,鲍勃·伦德,还有在建议发射的文件上签字的乔·基尔明斯特,都需要接受盘问。聚硫橡胶公司还让主动提出出席听证会作证的艾伦·麦克唐纳和罗杰·博伊斯若利坐飞机赶到了现场。麦克唐纳十分确定,在发射前与聚硫橡胶公司的争论这件事上,NASA故意误导了调查委员会,他认为,如果自己和博伊斯若利不在此时站出来揭露真相,所发生的一切将永远不会为人所知。麦克唐纳已经写好了关于电话会议的详细笔记,在他看来,这些记录至关重要,因此在一位同事那里留了几个副本,以防自己乘坐的飞机在飞往卡纳维拉尔角途中坠毁。与此同时,在亨茨维尔的汽车旅馆房间里,博伊斯若利养成了睡觉时把装着“确凿证据”的文件夹放在枕头下的习惯。后来,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的他,变得疑神疑鬼,甚至担心生命受到威胁。博伊斯若利于是把一份副本装在信封里寄给了妻子,让她在自己发生意外时打开。
历史考古开学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