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导论丨本项艺术研究,着眼于一位中国艺术史上颇具争议、魅力非凡且举足轻重的人物:元代的博通之才赵孟頫。无论后世如何评价赵孟頫的艺术成就,他的魅力在中国艺术史上都经久不衰,七百多年来持续引发着艺术家和品评家的反响。例如,即便像董其昌(1555—1636)这样权威而正统的人物,也唯有晋升至文官体系的最高级别(正一品)后才如释重负,因为他终于超越了赵孟頫累迁的最高官阶(从一品)。就朝臣、书法家和文人画家等多重身份而论,赵孟頫应是唯一能跨时代匹敌董其昌的对手。然而在 19 世纪,时常言辞尖锐、援疑质理的品评家兼书法家包世臣(1775—1855),却抨击赵孟頫的书法矫揉造作,并称赵氏的书法杰作《兰亭十三跋》是一件“伪物”,根本不配支撑他在书坛的显赫地位。
赵孟頫之所以持续引人瞩目,部分原因在于他不单单是艺术家,用西方人的话说,他还是一位文艺复兴式的全才。据赵孟頫的后进兼传记作者杨载(1271—1323)所言,赵氏广博的才华其实都为他的书画所掩盖了。任何了解赵氏书画的人,似乎都不知晓他的文学成就;而那些欣赏他诗赋辞章的人,则未充分认识到他身为职官所具有的经国济民之学。
这篇导论的任务之一,是厘清当代研究赵孟頫艺术的基本原则。它是本书的开篇,而本书在更宽泛的意义上是一部指南——因涵盖材料浩繁,故体量颇为厚重——它旨在带领我们理解赵孟頫的艺术,引导我们去定义这些作品。此外,本书也从两个方面挑战了既有的认知: 从历史角度来看,它严肃对待了蒙元的时代语境;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它打破常规,基于书画的视觉分析建构论点,从中引申出的一个问题,便是我们该如何理解卷轴这种艺术创作场域。
这本主要面向专业读者的英文书籍,是第一部用西方语言全面研究赵孟頫艺术的著作,并秉持着“比较的人文主义”(comparative humanism)精神探讨了这一主题。鉴于本书以英文撰写,反思英文语境下赵孟頫艺术的研究状况将颇具启示意义,这也有助于理解我们身 为英文读者的视角。事实上,自英语世界的“中国艺术”史学发轫之初,赵孟頫就占有一席之地。他备受争议的形象很自然地融入了新兴 的全球领域,而这本身就是一项值得研究的课题。美国艺术活动家欧内斯特·费诺罗萨(Ernest Fenollosa,1853—1908)的著作反映出了日本和中国长期以来对赵孟頫人品的质疑,视他为效力于半开化的蒙古 帝王的宫廷画家。单就绘画而言,费诺罗萨称赵孟頫为“兼收并蓄的 写实主义者”(eclectic realist),并将其作品与佛兰德斯巴洛克画家安东 尼·凡·戴克爵士(Sir Anthony van Dyck,1599—1641)的宫廷风格相提并论。费诺罗萨试图将东西方艺术纪元相互比附,但这并未改善赵孟頫本就毁誉参半的声名。
到了 20 世纪初,人们日渐渴望了解赵孟頫面临的两难困境:他既是汉人贵族,又是效力于蒙古大汗忽必烈的士人艺术家。尽管在顽固保守的中国品评家眼中,赵孟頫的历史形象可谓其宋室兼汉人血脉的叛徒,但他的人文色彩却令这番成见有所改观:例如,他是一位对后世中国艺术史影响深远的文人艺术家,一位佛教居士,以及管道昇(字仲姬,1262—1319)这位自成一派的著名艺术家之夫。因此,大英博物馆策展人兼著名诗人劳伦斯·宾扬(Laurence Binyon,1869— 1943)试图将赵孟頫更为正面的形象与自己知晓的作品相匹配。在深受日本影响、尚处在萌芽阶段的现代汉学和中国艺术史领域中,至少依宾扬之见,赵孟頫的山水足以代表晚期中国绘画,正如大英博物馆所藏的顾恺之(约 344—约 406)《女史箴图》卷代表了早期传统。这套将赵孟頫视为“晚期”中国绘画开创者的艺术史建构,是无法被轻易否定的:我们依然将他看作一位关键性的艺术家,他的作品 宣告了文人画传统的开端。
和费诺罗萨一样,宾扬也会不自觉地运用跨文化的比较方法。在宾扬的著作中,他将赵孟頫的山水与 17 世纪欧洲浪漫主义画家克劳德·洛兰(Claude Lorraine,1600—1682)、 加斯帕·普桑(Gaspard Poussin,1615—1675)以及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 Rosa,1615—1673)的艺术相提并论。而从欧亚大陆的另一端来看,日本的艺术史家和评论家已经认识到,东亚的文人传统为 20 世纪初欧洲绘画的变革提供了重要的先例。他们能从文人艺术中看出从具象到非具象的转型过程,那十分类似于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的神智抽象主义(theosophist abstraction)和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1872—1944)的新造型主义几何(neoplastic geometry)。当时,这两位现代欧洲人正在变革西方文艺复兴的传统。蒙德里安的新造型主义形式改造了既有的造型语言,康定斯基则笃信,自己在内观和祈祷中所体悟的精神世界乃绘画创作的灵感源泉。当日本主导的“泛亚主义”(pan-Asianism)日益抬头之际,东亚文人传统在泷精一(1873—1945)等人的鼓吹下,化身为呼应欧洲艺术革新的本土先声。20 世纪的历史风云终止了许多此类纯粹的比较研究,这种跨文化思维模式也在学术研究中日渐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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