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着真爱了

我们这圈退休的，最怕听见四个字——“遇着真爱了”。

老张就栽在这四个字上，现在连降压药都买不起。

老张原来是我们区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带过十几届毕业班，手里攒下两套老城区学区房，退休金比我高出一大截。老伴姓刘，是当年学校食堂的职工，人胖乎乎的，见谁都是三分笑，给他做了一辈子饭，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都成了家。

去年开春，老张去参加一个老年书法班，班上有个女人，四十五六，齐耳短发，穿一身灰蓝旗袍，说话轻声细语，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老张那点退休后无处安放的文艺细胞，一下子被她全勾出来了。

两个人从临帖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这辈子从没体会过的懂得”。不到三个月，老张回家把一纸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刘老师没哭没闹。她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两遍，问了一句：“她那套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老张愣了，半天没吭声。

刘老师又说：“租的吧？你打听清楚再决定。”

老张火气上来了，觉得这是对他和“真爱”的侮辱。他说：“你懂什么？人家不图我钱，人家图的是我这个人。”

刘老师笑了。她说：“你这个人，除了会讲几道函数题，还有啥可图的？”

老张气得当天就搬了出去。

后来的事，全在那一句话里了。

那女人租的房子，房租半年一交，交完没多久就找老张“周转”。她儿子在老家要开店，缺八万；她妈住院做手术，要五万；她自己想盘个小服装店，还差十来万。一笔一笔，老张的棺材本像沙漏一样往外漏。

最要命的是，老张为了表忠心，真把一套学区房挂出去卖了。幸亏刘老师早防了一手，那房子写的是她和儿子三人共有，老张一个人卖不掉。卖房的事黄了，那女人脸色也黄了。

今年春节，老张在群里发消息，问谁有熟人在医院，说想挂个心内科专家号，血压高得吃药压不住了。

有老同事嘴欠，问了句：“你那真爱呢？”

老张没回。过了半小时，那消息显示“已删除”。

上个月我去社区医院开药，在门口碰见他。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得厉害，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硝苯地平。他看见我，嘴巴动了动，像要说话，最后只点了点头，低头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突然想起刘老师当初那句话——“你这个人，除了会讲几道函数题，还有啥可图的？”

六十年活下来，临了临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你们说，像老张这样“遇着真爱”的，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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