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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底,东京。 蒋介石的任命书送到了梅汝璈手上:行政院委员,兼司法部长。

1948年底,东京。

蒋介石的任命书送到了梅汝璈手上:行政院委员,兼司法部长。

放在任何一个读书人面前,这都是顶了天的荣耀。

梅汝璈看完,把任命书放下,在东京公开声明:拒绝赴任。

不是推辞,不是请求缓期,是直接拒绝。

一年后,他乔装打扮,辗转香港,秘密摸进北京。

周恩来在台上介绍他:"今天参加这个会的,还有刚从香港回来的梅汝璈先生,他为人民办了件大好事,为国家争了光,全国人民都应该感谢他。"

全场掌声。

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被如此待见。

梅汝璈,1904年出生于江西南昌一户农家。1924年,他从清华学校毕业后赴美留学,先后就读于斯坦福大学、芝加哥大学,分别获文学学士和法学博士学位。1929年回国后,历任山西大学、南开大学、复旦大学、武汉大学等校教授,在法学研究领域享有盛名。

换句话说,他是个教书先生,不是官场中人。

没当过法官,没在政界谋过位子。

他的优势,大概就是对英美法律程序比较熟悉,还有就是语言过关。

这样一个人,1946年被推上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国际审判法庭,代表四万万中国人,坐在那把椅子上。

出发前,他说了一句话:

"我既受国人之托,决心勉力依法行事,断不使战争元凶逃脱法网!"

这话不是场面话。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欠了国人的债去还的。

1946年5月,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开庭。

麻烦从第一天就来了。

法庭组建伊始,澳大利亚籍庭长韦伯宣布把中国法官的座次排在英国之后。梅汝璈认为中国是受日本侵略最烈、抗战最久、牺牲最大的国家,他气愤地脱下法袍,提出抗议,拒绝参加法庭预演。最终全体法官表决,同意梅汝璈关于法官座次按各受降签字国顺序排定。

脱袍这个动作,很多人觉得是意气用事。

但梅汝璈想的是:座次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的面子,是中国的排位。中国死了多少人,凭什么坐在英国后面?

这一仗,他赢了。

接下来两年半,更难的仗还在后面。

审判最后进入量刑阶段,东条英机等人该不该判死刑,十一名法官意见分裂。

最终,11名法官以6:5的微弱多数裁定,判处东条英机、坂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等7名甲级战犯绞刑,16人被判无期徒刑。

6比5,差一票就是另一个结果。

梅汝璈那一票,投的是死刑。

他后来说过: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军国主义欠下我们的血债写在日本人民的账上。但是我相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

审判结束,他没有回国赴任。

原因很具体。

他常常从报上看到国内"内战"的坏消息,对国民党政府非常失望。更使他感到怨愤的是,蒋介石政府非但不向同盟总部提出引渡日本战犯之要求,反而把在中国创造并推行"三光政策"的日本战犯冈村宁次宣告无罪释放了。

这件事彻底让他寒了心。

他在东京,把七个战犯送上了绞架。

蒋介石在上海,把制造三光政策的人放了出去。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没办法和解。

当1948年12月国民党政府明令公布梅汝璈为行政院委员兼司法部长时,他在东京公开声明拒绝回国赴任。

部长的帽子,他不要。

1949年6月,梅汝璈设法由东京抵达香港,与清华校友乔冠华取得了联系,乔装打扮后秘密由港赴京。

一个曾经穿着法袍坐在国际法庭上的人,现在要乔装打扮偷偷摸进自己的国家。

他觉得值。

回到北京之后,梅汝璈在外交部工作了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做了很多事——出席国际会议,撰写法学文章,整理东京审判的史料,一笔一笔记录那两年半的细节,准备写成一部完整的书。

但有两段时间,把这一切都打断了。

1957年"反右运动"期间,梅汝璈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他写的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文章,被扣上"煽动民族仇恨""为军国主义张目"的帽子——同一篇文章,同一个人,前脚是功绩,后脚是罪状。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梅汝璈被强制要求在外交部内扫厕所,写外调材料并被造反派抄家。

抄家那天,造反派翻出了那件法袍。

他们以为抓住了他"反动历史"的铁证,准备把法袍烧掉。

梅汝璈拦住了,说了一句话: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审判外国人时穿过的衣服,是民族尊严的见证。
造反派无言以对,法袍留下来了。

那是他在那个年代里,少有的几次赢。

到了1972年秋天,他突然偏瘫了,送进医院就没能出来,1973年4月去世了。

他没能把那本书写完。

四章手稿,就搁在抽屉里。

【主要信源】
《梅汝璈先生晚年在外交部的境遇》,厉声教,澎湃新闻,2018年
《对话"中国第一大法官"之子梅小璈》,高渊,澎湃新闻,2016年
《梅汝璈:正义审判千秋凛然》,共产党员网/最美奋斗者专题,2019年
《梅汝璈》词条,维基百科综合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档案及相关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