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3年,一个男人端着毒酒,沉默地站在王府里。
使者已经退到门外,身后没有士兵,没有审判,甚至没有任何罪名。
他转头看向妻子郑氏,说出了人生最后一句话:
"我对国家如此忠心,哪里对不起皇帝,而要遭此毒手?"
郑氏哭着说:"那您为何不去进宫,亲口解释呢?"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皇帝怎么可能会见我?"
然后,这个用五百骑兵独闯十万大军的男人,把毒酒一饮而尽。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
高长恭本名高肃,又名高孝瓘,字长恭。其父高澄、其祖高欢均为东魏王朝煊赫一时的权臣,北齐政权的奠基人。
照理说,这样的出身,该是天之骄子。
但翻开《北齐书》,你会发现一件蹊跷的事——高澄的几个儿子,生母情况记载得清清楚楚,偏偏兰陵王高长恭"不得母氏姓",连生母是谁都没有记录。
史家推断,他的母亲身份极低,低到连名字都不配留在史书里。
这个连出身都说不清楚的孩子,日后成了整个北齐最后的门神。
但北齐这个王朝,是什么地方?
史书毫不客气地送它一个外号——"禽兽王朝"。
北齐皇室之中,皇帝杀兄弟,叔叔抢侄子的皇位,兄长强暴弟媳,荒唐事层出不穷,数十年间从未停歇。
高长恭就生在这样一个家族里。
他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得比别人多留三分神。
公元564年,北周发兵猛攻洛阳,守军被围,局势万分危急。
高长恭临危受命,率五百骑兵出城驰援。
五百人,对阵北周的数万大军。
他戴上那副狰狞的铁面具——不是为了吓人,是因为他生得太俊美,怕上了战场没人怕他。
高长恭亲率五百骑兵突破北周包围,直抵金墉城下。城上守军看不清来的是谁,不敢出手相救。高长恭摘下面具,对着城上的人展示面容,守军这才认出援军到来,随即弓弩齐发,接应突围。北齐军队里应外合,大破北周,史称"邙山之战"。
这一仗打完,士兵们自发编了一首歌颂他的曲子——《兰陵王入阵曲》。
歌声传遍北齐,传遍边塞,后来甚至传到了日本,一千五百年后仍有人演奏。
但就是这首歌,开始要他的命。
皇帝高纬找他聊天,感叹说:那天你冲阵太深,万一出了意外可怎么办?
高长恭本想表忠心,脱口而出:"国事就是我们的家事,在战场上我不会想到这个。"
"家事"——就这两个字。
高纬因他说的"家事",又想到士兵们唱的《兰陵王入阵曲》,便开始猜忌高长恭。
在高纬看来:家事是朕的,不是你高长恭的。你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把国事称作"家事"——你想做什么?
高长恭意识到失言了。
他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变得不显眼。
他开始在统军时假意收受贿赂,聚敛财物,希望以此自污声名,降低皇帝对他的猜忌。
他的亲信劝他:王爷,您收受贿赂反而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您声望太重,最好假托有病在家,不要再管朝政。
他点头,照做了。
称病、退隐、自污、示弱——他把能做的全做了。
但没有用。
高纬比他想象中还要迫不及待,不顾内忧外患,执意要自毁长城。
573年五月,高纬派使者徐之范,送来一杯毒酒。
高长恭死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把所有别人欠他的债券,全部烧掉。
一张不留。
高长恭死后的第四年,北齐被北周攻灭。
史书里留下了一句话,字字锥心:正如《北史》所言,若兰陵王不死,北齐与北周谁能一统北方,还真说不准。
你说高纬蠢吗?
他其实不蠢。他知道高长恭的威胁,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问题是,他除掉的是自己最后一道防线。
邙山之战前一年,他刚刚杀掉另一员名将斛律光。斛律光被引诱入宫,用弓弦残忍勒死。
两个顶梁柱,接连被自己人推倒。
北周的将领听到消息,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只是又多练了几天兵。
高长恭懂这一切。
所以他说"皇帝怎么可能会见我",不是绝望,是彻悟。
他见过太多高氏皇族里的"宫中叙话"——每一次,进去的人都没再走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杯酒不是误会,不是试探,是最终的答案。
他饮下的那一刻,比任何人都清醒。
【主要信源】
《北齐书·卷十一·列传第三·高长恭》,唐·李百药,中华书局点校本
《北史·卷五十二·列传第四十·齐宗室诸王下》,唐·李延寿
《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宋·司马光
《"禽兽王朝"整死一代战神》,澎湃新闻·湃客,2022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