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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半辈子小说,巴金最大的短板,恰恰是写不出"活人" 说一个可能挨骂的观点:巴

写了半辈子小说,巴金最大的短板,恰恰是写不出"活人"

说一个可能挨骂的观点:巴金的文学成就没得说,但他创作上最要命的短板,是不会写人。

你看"鲁郭茅、巴老曹"这一排名字,其他几位几乎都留下了能立住几十年的人物:鲁迅有阿Q、闰土、祥林嫂、吕纬甫;郭沫若笔下有屈原、曹操;茅盾有吴荪甫;曹禺有周朴园、鲁大海;老舍有骆驼祥子、虎妞、王利发。

可巴金写了几百万字,你让他报几个经典人物,反而卡壳了。

《家》《春》《秋》的人物谱系其实很清晰:高老太爷是封建专制的符号,觉新是"作揖主义"的牺牲品,觉慧是觉醒的新青年,鸣凤是被碾碎的美好。每个角色都稳稳站在自己的道德坐标上,几乎没有灰度。

读巴金的小说你会发现一个规律:人物一出场,立场就焊死了。觉慧从第一页起就是"反叛者",他反对坐轿子、反对捉鬼、反对爷爷的权威,每一次行动、每一句台词都在给这个标签加固。他没有犹豫过,没有动摇过,没有在某个深夜突然怀疑自己的热血是不是有点幼稚。这个角色从头到尾是单线条的,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方向从不变。

而鲁迅笔下的人,复杂到你每次重读都发寒。

《在酒楼上》的吕纬甫,年轻时也干过"到城隍庙拔神像胡子"的激进事,十年后却在给小弟弟迁坟、给邻居家女孩送剪绒花。他自己说:少年时看见蜂子苍蝇停在原地,被吓一下就飞走,绕个小圈又落回原点,觉得可笑又可怜——可如今自己也是这么飞回来的。

觉醒后的消沉、反叛后的妥协,这才是人性的褶皱。吕纬甫不是一个"立场",他是一段被生活磨碎的人生。

再看曹禺的周朴园。《雷雨》里的"反派",抛弃了侍萍,压榨工人,专制冷酷。可曹禺偏偏写他三十年保留着侍萍喜欢的家具、关窗的习惯、那件旧雨衣。你说他虚伪?可这些习惯早就长进了他的日常。你说他深情?可他一认出侍萍,立刻厉声问"你来干什么"。这个角色最可怕也最可悲的地方在于,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做戏。人性在他身上是浑浊的、拧巴的、没法用善恶标签归档的。

巴金写不出吕纬甫,也写不出周朴园。因为在他的道德体系里,觉醒者就该一直觉醒,妥协者就是软骨头。他无法接受一个人物身上同时装下两种互相矛盾的真相。

巴金自己说过,他写作是为了"发泄我的感情",他是带着一腔怒火冲进小说里的。这种创作状态有个致命的问题:当你被情绪裹挟的时候,你看见的不是"人",而是"人对你情绪的意义"。愤怒的人看世界是分类的——压迫者与受压迫者,害人者与受害者。巴金的人物谱系就是这么分出来的。他没有余力去琢磨一个压迫者内心有没有脆弱,一个受害者身上有没有可厌之处。人性的复杂,在他的视野里几乎是空缺的。

文学史上真正不朽的人物,都是没法用一句话概括的。你能用一句话说清阿Q吗?你能用一句话说清繁漪吗?

对比一下老舍的《骆驼祥子》。老舍对祥子是有感情的,但下笔是冷的。他冷静地看着祥子从"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健壮的"一点点变成"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他不急着控诉,他让你亲眼看着一个人怎么被社会一口一口吃掉,那种冷峻比愤怒更有力量。老舍是"看着人写",巴金是"对着人喊"。

不会写人,最终卡住的是作品的重读价值。

鲁迅的小说可以一读再读,因为阿Q、祥林嫂、吕纬甫像活人一样,每次读都能翻出新东西。老舍的《茶馆》能反复上演,因为王利发、常四爷、秦仲义每个人都是一口井,挖不尽。曹禺的《雷雨》演了快一百年,因为繁漪、周朴园、周萍之间的人性纠缠永远有新的解读空间。

但巴金的《家》,读一遍就够。不是故事不好,是人物没给你留"未解之谜"。你知道觉慧会出走,知道鸣凤会死,知道觉新会继续忍,一切都在道德逻辑的轨道上滑行,没有意外,没有歧义,没有那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的钩子。

所以巴金的硬伤,表面看是"不会写人物",根子上是他的道德热情压过了文学的好奇心。他太急着告诉读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反而忘了文学最根本的活儿——不是审判人,而是理解人。

真正一流的作品,一定会留下经典而复杂的人物,而且这些人物有强烈的投射感,能让人往里照见自己。经济下行时,年轻人自嘲是骆驼祥子、是孔乙己;抱怨生活时想起祥林嫂;用精神胜利法时想起阿Q;理想飞了一圈落回原地时想起吕纬甫;终于活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时想起魏连殳;爱情被柴米油盐磨平了想起涓生和子君;和老友之间隔了一层厚障壁时想起闰土。

这些人物,成了几代人共用的心理坐标。

而巴金的作品里,能留下的经典人物实在太少。这一点,决定了他很难够到真正一流作家的门槛。

当然,这话是拿他跟鲁迅、老舍、曹禺这些天花板比。跟普通作家比,巴金依然是高山仰止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