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生接起电话的时候,晚上十一点十七分。那头就一句:“曲线又跳了,我正往烤房赶。”通话九秒,挂了。
整个七月他手机没关过机。建设村烘烤工场附近三十多座烤房,哪一房的温湿度表一抖,他就得往哪儿跑。烤房周边站两分钟,脚底板隔着鞋底都发烫。传统老烤房里头,烟农整宿轮班添煤加火,眼睛盯着温度计不敢眨,全凭手摸眼看鼻子闻来调火力。一房烟烤坏了,一年白干。
吴伟生是浏阳金沿烟草合作社的烟技辅导员。下部叶薄、含水高,排湿跟不上就糟;中部叶是效益大头,厚薄正好,最讲究火候;上部叶主脉粗,变黄定色干筋,每一步温湿度拿捏不准,全房报废。这些话他年年讲,今年夏天又讲了四百多房。
但今年有个变化。工场里装的是浏阳最新一代烤房,热风炉配高温循环风机,热能铺得匀,外置控制器上点几下屏幕就能调曲线。设施升级没把老师傅的经验替掉,是把他们从通宵守炉子里解放出来,腾出手专盯烟叶颜色和卷曲状态。
“以前烤烟靠熬,现在靠看。”吴伟生说这话的时候汗珠子往下砸。但他笑得出来。
真正头疼的是分级那头。
官渡烟草站站长寻雄伟在行里二十多年了。他说往年夏天一到分级季,他就不敢去烟农家串门。家家户户院落里、简易棚底下,闷热得喘不上气,蚊虫叮一身包,还得瞪大眼睛甄别色泽油分成色。最棘手的是“都是自己种出来的,哪片都舍不得扔”。标准不统一,优质烟卖不出优价,烟农委屈,收购方也为难。
现在不一样。建设村的专业化集中分级场里,吊扇和工业风扇全开着,日光灯照得亮堂,早晚穿堂风一过,体感比露天强一大截。从贵州来的分级工何正英六月初就到了浏阳,一天经手几百上千片。“没空调房舒服,但真说不上多热。”她低着头,手指在烟叶上划过,稳稳当当。
寻雄伟管这叫“标准化、规范化、精细化”。说穿了就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环境好了,效率上去了,烟农不用全家老小一起熬,品质还能往上走一层。
生物质烤房、石墨烯电烤房铺开了,专业化分级推广了。烟农自己也说,比以前轻松,育苗移栽大田管理都有专业队,订单农业开到了田埂上。
但有一个环节绕不过去。
采摘。
夜里十一二点,田里手电筒光晃来晃去。采收工只能趁夜间和凌晨凉快的时候抢收。烟叶这东西,下部叶中部叶上部叶成熟时间不一样,同一株烟上三段叶片含水率成熟度全不同,必须分批分层适熟采摘。农机下不去手,识别不了这么细的差异。
寻雄伟说得直白:“现在烟叶生产最熬人的,就是这一关。”
浏阳这些年试过引进采摘设备,小范围测了,效果不行,成本扛不住。但这不是没盼头。人工智能和农机技术在往前跑,迟早能把这道口子撕开。眼下还得靠一双手一片一片往下摘。
合作社想办法。招采收队,按种植规模和成熟批次排计划,绿豆汤防暑药往田埂上送。能做的都做了。
丰收在望。烟叶从田里到烤房,从分级台到收购站,褪了青涩,挂了醇香。金灿灿的叶子堆起来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好看。
只是别忘了——每一片“黄金叶”背面,都有一双深夜掐着手电筒摘叶子的手,和一个38度高温下不敢关手机的人。
机器会来的。但在那之前,这些在夜色和热浪里熬过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