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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荷兰生活的华人感慨:不要信媒体,荷兰也就相当于我国二线城市

网上一提荷兰,总是"人均GDP超5万美元"、"世界最发达国家"的滤镜,这个国家真的像媒体吹得那么好吗?不妨听听三位在荷兰长期生活的华人——王庆、孟常和若含,他们从亲身经历出发聊聊真实的荷兰是什么样。

在欧洲的众多国家中,荷兰常常是一个被符号化的存在。它既不像英国、法国、德国那样频繁出现在中文语境的讨论中,也不像美国那样占据着话语舞台的中心。

然而,对于长期生活在这片低地的华人移民而言,荷兰究竟意味着什么?三位旅居荷兰多年的媒体人——王庆、孟常和若含——围绕这一话题展开了一场深入的对话。

他们当中,王庆自2012年起便在荷兰生活;孟常曾在荷兰生活四五年,中途离开三年后又再度回归;若含则是最新一位加入者,刚刚结束在阿姆斯特丹大学一年的硕士学业,正处在毕业后在荷兰安顿下来的过渡阶段。

三人的时间线不同,心境各异,对荷兰社会的观察也呈现出层次丰富的面向。对王庆而言,荷兰是她在欧洲最熟悉、最有"家"的感觉的地方。

每当她在欧洲进行跨国旅行、火车驶回荷兰境内时,地势瞬间变得平坦,那种随之而来的归属感总是来得直接而真切。然而有趣的是,过去这些年她为中文媒体所做的欧洲报道中,涉及荷兰的内容却极少。

朋友曾问她为何不写一本关于荷兰的书,她坦言这是一种心态上微妙的光谱:一方面近乡情怯,住得太近反而不知从何写起;另一方面,她也有意识地将荷兰定位为自己的一个居住的地方,而非必须成为报道对象的所在。

她的报道更多关注德国、法国、英国、布鲁塞尔乃至东欧、南欧的国家,并不因身在荷兰就对它产生写作上的执念。若含则从一位新移民的视角分享了自己的体会。

若含在欧洲不同城市游历、采访、交流了两年,最终回到伊拉斯谟最初的起源地荷兰完成学业,这种循环本身让她感到奇妙。然而现实中的学业生活却远比她想象中紧张。

若含坦言,相比她第一年所在的丹麦,荷兰的学术体系要求更加规整严格,她几乎没有太多时间去探索这座城市,更没有机会真正参与到本地的社群中去。整整一年下来,她感觉自己对荷兰社会的体验仍带有"离地"的感觉。

近来,她又陷入了找房的焦灼之中。荷兰目前正面临严重的住房危机,一方面是因为政府为减少氮气排放大幅降低了新建筑的开发速度,导致原本至2030年的自建住房进度拖后了约70%;

另一方面,政府为保护租客权益修改了租赁合同条款,使房东更倾向于在两年合同到期前将租客请出,反而加剧了找房的困境。许多欧洲同学毕业后转向柏林或其他生活成本更低的城市,而她作为非欧盟籍的新毕业生,正夹在政策的缝隙中间。

尽管如此,若含仍坦言荷兰给过她一种奇妙的归属感。孟常曾住在运河边,窗外就是水面,整个冬天几乎都笼罩在暗无天际的灰色之中,人的情绪难免受影响。

其次是饮食,荷兰常年与英国竞争"美食荒漠"的称号,本土并没有发展出自己的饮食文化,想吃点好的通常要转向印尼菜、中东菜或意大利菜。但孟常也强调,荷兰其实长期是以符号化的方式出现在中文语境中的,大家对这个国家实际上非常陌生。

荷兰是一个小国,在中文舆论中天然被忽视,但它在芯片战争等多个领域都有着重要的话语权。许多人初听他人身在荷兰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为什么是荷兰"。

孟常觉得,荷兰的一个重要优势是——在欧洲,除英国外,它是少数英文友好的国家。你不需要像在德国、法国那样经历一个强烈的文化融入过程,可以安心地做一个"不靠谱的外国人"。

这种开放性和荷兰作为航海商业民族的历史形成的"自由城邦"气质相关:你来,我们可以交流、做生意、互动,一起繁荣。但三人也都提醒,荷兰并非没有阴暗面。

王庆指出,荷兰在印度尼西亚、南非以及加勒比岛国曾有长达数百年的殖民统治历史,这段历史同样血腥。近年荷兰主流社会也开始反思对印尼殖民史的审视是否足够,但相较之下,由于荷兰是小国,其所承受的历史压力远不如美国面对黑奴史时那样巨大。

至于种族问题,王庆认为需要在光谱上来看——荷兰当然存在种族歧视、性别歧视以及社会不如人意的方面,但相较法国、德国,其可见度确实较低。孟常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他认为,比起显性的种族歧视,更需警惕的是日常中"隐形的、微妙的、被忽视的"歧视。

表面上礼貌客气、问你"是否适应"的背后,可能是对你的真实想法和贡献并不在意。这种"不可见"是所有非移民国家中最日常也最难根除的状态,需要几代人、极大的人口基数去稀释,才可能让华人移民的声音变得可见。

他也补充,近些年中国新移民群体的绝对人数已有相当增长,与十年前相比,中文社群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形成自给自足的交流圈,是否"融入"反而不再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王庆回顾了自己从2012年到荷兰上学、毕业后进入荷兰机构工作三年、再转为中国媒体驻欧记者的经历。不同的人生阶段带给她对荷兰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2013年荷兰政府削减学生补贴时,阿姆斯特丹的大学生上街游行到交通瘫痪,而她所在的莱顿大学几乎无人响应。

原因在于莱顿是法学院和医学院见长的老牌学校,学生家庭多为律师、医生,经济条件较好、政治光谱偏中右,对街头政治本身兴趣不大。即便是在荷兰内部,不同城市、不同学校之间也有着细致的差异。

王庆也坦言,自己留在荷兰其实是一个相当偶然的结果。她并没有在十几年前初到荷兰时就下定决心要在此定居。

恰恰是经历了无数次不确定与选择,加之因记者工作去过许多其他欧洲国家出差乃至短期生活之后,她才确认荷兰仍是最接近"家"的地方。

她看重两点:其一,作为一个移民,可以在荷兰较大程度地保持完整而自由的自我——融入程度并不决定你是否是一个"成功的移民"或完整的个体;其二,荷兰虽小,却有一种"为人类探路"的野心。

它拥有世界上最早的证券交易所,是第一个将同性婚姻合法化、性工作者合法化的国家,在许多关乎生活方式和自由理念的社会实验上走在前列。她曾采访过阿姆斯特丹作为全球首个引入"甜甜圈模型"实践可持续发展的城市,那次报道让她作为普通市民感到由衷的自豪。

欧洲的探路和美国式的"发射火箭探索火星"不同,更多关乎我们如何在这个地球上建立一个更好的社会,是一群理想主义者甚至"有一点愚笨"的人在身体力行。若含则从新移民的身份处境谈到了荷兰社会的矛盾性。

在找房问题上她同样感到被忽视——荷兰社会考虑到了弱势群体、学生、低收入群体乃至55岁以上的老年人(专门有为老年人准备的低价公寓),但对于刚毕业、尚无工作合同、处于签证过渡期的新移民群体来说,政策似乎存在盲区。

若含感到,这个群体在荷兰社会中的政治可见度极低,声音难以被听到——这也与亚裔在西方社会的政治参与度不足有关。作为移民,太多迫在眉睫的事务消耗着精力,使得政治参与成为一种奢侈,但其长期后果却影响深远。

荷兰的"找工作签证"面向全球前500名大学毕业三年内的硕士毕业生,不要求申请者此前有任何荷兰经历。他新近就见到了一位从美国毕业三年、与欧洲从无交集却凭此签证空降荷兰的朋友,这一政策的开放程度令人惊讶。

荷兰整个社会对文化艺术的重视是另一种让人安心的存在:无数的电影放映、博物馆、艺术活动,门槛低、价格亲民,只要你想去,它们就在那里等着你。这场对谈的尾声,三人不约而同地回到了对"移民"这件事的根本思考。

不存在一种一劳永逸、"润出去就万事大吉"的生活方式。无论你最终把重心留在国内还是放到海外,在不同阶段都会遇到不同的问题。

那些关于宜居城市的客观指标——医疗、教育、人均GDP、天气、住房——都可以提供参考,但人生最终还是没有可以照搬的考古题。经过深度思考之后做出的选择,带来的幸福感、成就感会比不加思索的选择更踏实。

若含则以"自由的代价"作结。她说这两年在欧洲探索的日子有诸多困难,但她从未后悔离开北京的决定。生命力在不断生长,有起伏也有挣扎。

她始终相信,自由从来不是可以直接得来的,想要什么样的自由,就必须愿意用相应的东西去交换。对有人而言,自由并非价值序列中最重要的——安稳、与所爱之人在一起、稳定的生活同样可以是更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应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愿意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荷兰到底是不是媒体口中的"世外桃源"?

从三位亲历者的分享中不难看出,真实的荷兰并没有滤镜中那般完美。生活体验上,所谓的"悠闲"背后是无尽的低效:银行办卡要预约、看感冒要等上一周,医生往往只开退烧药让你多喝水;外卖至少等一个小时,网购一周起步。

至于"高福利",其实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高额税收换来的免费医疗与教育都以牺牲质量为代价,老龄化加剧之下,未来福利水平只会继续走低。当然,这并不是说荷兰一无是处。

它的空气清新、绿化覆盖率高,国民素质较高、遵守规则,社会福利体系也有值得借鉴之处。但我们完全无需对荷兰盲目崇拜。

经过几十年的高速发展,中国的综合国力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二线城市在经济实力、城市建设和生活便利度上,已经赶上甚至超过了不少所谓的"发达国家"城市。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承认差距、学习长处,同时正视自己的进步与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