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日本联合舰队带向全军覆没的指挥官，本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可山本五十六偏偏是个例外。在日本，他被尊为“近代最杰出的海军将领”；在西方，连他的对手都对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敬意。一个“失败者”，凭什么获得这样的评价？是日本人死不认错，还是我们对“失败”的定义本身就有问题？
山本五十六一生最高的光，是珍珠港。1941年12月7日，他策划了那次偷袭，美军太平洋舰队几乎瘫痪，日本在短时间内独霸太平洋。从战术层面看，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奇袭；从战果上看，它让美国设立了国耻日。能让美国记住的敌人，不会是“无能之辈”。但山本自己其实清楚后果——他留学过美国，知道美国的工业潜力。他预言过：头六个月或许能赢，之后就没有胜算了。但军国主义的列车已经启动，他没有权力让它停下，只能坐上驾驶座，一路开向自己预见的终点。
偷袭珍珠港是山本最高光的时刻，但联合舰队的最终覆灭，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左右的。1943年，美国一年建造近五十艘航空母舰；整个太平洋战争近四年间，日本连十艘都造不出来。美国的军舰沉一艘，很快就能补上；日本沉一艘，就永远少一艘。山本再能指挥，也不可能用一艘船去打赢十艘船。把联合舰队的覆灭归罪于山本的指挥，等于把一场国力级的失败算在一个人头上。这不是历史分析，是找替罪羊。
中途岛海战是联合舰队的转折点，也是山本最容易被误解的一场战役。有人说他过于自信，没有派出侦察机。但真正致命的，不是他的“赌博”，而是美军提前破译了日军的全部电文。日本舰队的一举一动都在美军的掌握之中。尼米兹后来承认：中途岛的胜利不是我的胜利，是情报的胜利。当对手已经完全掌握了你的作战计划时，你再好的战术设计也只是在对手的剧本里演戏。这不是指挥能力的失败，是情报体系的崩塌。
山本与日本军界的狂热带人格格不入。他深知日本的工业能力无法与美国抗衡，曾坚决反对加入轴心国、反对与美国开战。但他的清醒在当时显得不合时宜，被淹没在军国主义的狂热里。一个能看清结局却仍被推上舞台的人，他的失败本身带有悲剧色彩。而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山本为什么输，而是日本为什么非要打这一仗——答案不在海图上，在军国主义那间越烧越旺的屋子里。
联合舰队的沉没，是山本指挥生涯的句号，却只是那场战争的一个标点。历史没有真正封神他，只是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背负四十万吨钢铁沉没的重量。山本五十六的失败，不是个人的失败，是一个国家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方向上投入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所必然付出的代价。有些战役的胜负，在开打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历史从不以成败论英雄，因为它知道——站在注定沉没的旗舰上，还能冷静指挥到最后一刻的人，他的能力不需要靠胜利来证明。他看清了结局，只是没来得及改写它。而历史记住了他，不是因为他对了，而是因为他全程都知道自己会错，却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