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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2月,南宁机场乱成一锅粥。广西省政府的人挤在最后一架飞海南的运输机前

1949年12月,南宁机场乱成一锅粥。广西省政府的人挤在最后一架飞海南的运输机前,黄旭初站在舷梯旁,手里抱着几捆省政府的账册。有人催他快上飞机,他回头看了一眼,说账还没理完。
这个细节后来被当时省政府秘书处的人反复提起,一个当了十九年省主席的人,最后逃难时最放不下的不是金银,是账本。

黄旭初在桂系三巨头里,是最没有传奇色彩的一个。
李宗仁有北伐、台儿庄、竞选副总统、代理总统,白崇禧有小诸葛的名号,黄旭初只有广西省政府主席一个头衔,但这个头衔他一戴就是十九年,从1931年到1949年,比李、白任何人在任何一个位子上坐得都久。
新桂系喊出的口号再响,落到地上就是征兵、征粮、办民团、修路、建学校。这些事,绝大多数是黄旭初在干。广西穷,穷得叮当响,李宗仁和白崇禧却敢跟蒋介石叫板,还能撑起一支像样的军队,没有黄旭初在后方抠钱粮,根本撑不住。
黄旭初是容县人,早年读广西陆军速成学校,后来进北京陆军大学,在桂系军人里学历算完整的。他和李宗仁、白崇禧都有同学之谊,但早年并不亲密。李宗仁晚年口述历史里谈到黄旭初,用的词很朴素:忠厚、负责、没有野心。这几个字看起来平常,放在新桂系这种派系里,其实很重。
李宗仁、白崇禧在外头打天下,最怕后院起火。黄旭初不抓军队,不搞派系,不跟南京眉来眼去,一心一意守着广西。李宗仁放心他,也正需要他。但李宗仁对他的评价也仅此而已,他不认为黄旭初能开疆拓土,更不指望他参与南京政治。黄旭初自己也清楚,从不越位。
白崇禧对黄旭初的看法要挑剔得多。白崇禧性子急,眼光高,看不上黄旭初的慢。广西建设里,白崇禧主抓民团,把民团看成桂系的命根子。黄旭初是省主席,要统筹全局,常常在民团经费上卡一卡。白崇禧觉得黄旭初太抠,黄旭初觉得白崇禧不顾财力。这种矛盾从1930年代一直延续到1949年。
白崇禧后来在台湾接受访问时,谈到黄旭初,说他人是好人,但魄力不够,只能守成,不能创业。这个“守成有余,开创不足”的八字评语,后来成了黄旭初身上最著名的标签。白崇禧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桂系要的是能跟我一起打天下的人,黄旭初只能看家。
程思远跟了李宗仁、白崇禧很多年,他在回忆录里写黄旭初,印象是木讷寡言,像个账房先生,不像封疆大吏。
这个观察很准。黄旭初个子不高,话少,穿衣服也不讲究,站在李宗仁、白崇禧旁边,常常被误认为是省政府里的科长。广西省政府的人都知道,黄主席批公文可以批到深夜,数字记性极好,哪个县一年征多少粮、哪个区有多少壮丁,他随口就能报出来。他不喝酒,不应酬,不置私产,夫人在桂林深居简出。当时到广西参观的人,说广西的官穷,衣服旧,但精神好。胡适1935年去广西,在日记里写广西官员生活简陋,做事却认真。
这背后,就是黄旭初带出来的风气。

1944年桂柳会战,是黄旭初最难熬的时候。日军打进广西,桂林、柳州相继失守,省政府一路撤到百色。白崇禧从重庆赶回广西善后,在一次军政会议上公开批评省政府疏散不力。
白崇禧话说得很重,大意是前方将士在拼命,后方把老家丢了。黄旭初坐在下面,没有辩解。据广西文史资料记载,黄旭初会后向李宗仁提出辞职,李宗仁没有准。李宗仁的理由很实际,这个时候换人,广西更乱,黄旭初只好继续干。这件事他晚年不愿多谈,但在回忆录里写桂柳会战那一章,字里行间全是疲惫。
抗战胜利后,广西满目疮痍,黄旭初主持复员,刚有起色,内战又来了。1948年李宗仁竞选副总统,黄旭初在广西全力帮他拉票,动用了省府的行政资源。李宗仁当选后,蒋介石对桂系更加忌惮,一度想拿掉黄旭初的省主席职务,换自己人控制广西。
李宗仁顶住了,但到1949年,局面已经不由李宗仁控制。白崇禧的部队退入广西,军粮军饷全压在省政府头上。黄旭初已经拿不出钱。白崇禧在桂林多次召集会议,逼黄旭初加征粮赋。黄旭初说广西老百姓已经征了三年,再征就反了。白崇禧不听,说军队没有饭吃,不用人家打,自己就散了。两人最后几乎翻脸,黄旭初这个省主席,当到了头。
1949年10月,白崇禧在桂林成立广西军政委员会,自任主任,黄旭初只挂一个副主任,名义上是集体领导,实际上是白崇禧把省政也抓了过来。黄旭初明白自己成了包袱,他后来离开广西,没有去台湾,而是留在了香港。这个选择,多少说明了他晚年的心境。他不想再夹在中间,也不想再看人脸色。

黄旭初在香港的日子过得很清苦。他没有李宗仁那种海外政治资本,也没有白崇禧在台湾的旧部接济。他住在九龙一间小公寓里,靠给报馆写稿、整理回忆录维持。
黄旭初1975年在香港去世,终年八十三岁。那时李宗仁已经去世六年,白崇禧去世九年。桂系三巨头里,最后一个离开的,竟是这个最不起眼的省主席。
他死后,台湾的《广西文献》出纪念专号,旧部写文章称他为“广西之萧何”,但萧何至少封了侯,黄旭初晚年只有几箱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