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罩住她脑袋的头套质地很密——纤维间几乎不留缝隙,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想要尖叫,深吸一口气,嗅到的却是头套的一股酸味。这玩意儿以前不知道被用过多少次了。她的双手被绑在背后,手腕被绳子缠了好几圈。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倒在人行道上。想要挣脱根本是徒劳,恐惧在她心中蔓延开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掐断了喉咙深处迸发出的尖叫。她完全丧失了空间感,连上下左右都没有概念。她也不知道有多少只手在触碰自己,有多少个人在托抬她的身体。她伸出手指到处抓挠,张开腿乱踢乱蹬。她被重重地扔了下去,双手在四周胡乱摸索着,惊慌失措地试图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扇车门砰一声关上,紧接着是另一扇,瞬间屏蔽掉刚才街道上的声响。这是星期五的下午,她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为了筹备一部新纪录片,整整一周以来,她耗费了大量心血和努力。这天她特意提早离开办公室,给自己放几个小时的假。加布里埃尔正在巴黎,为婚礼量身定制一套新西装。“我不想随便穿一身就和你结婚。你是那么特别。婚礼上,我会让你眼前一亮。”他要到下周一才回家,孩子们整个周末都住爸爸那儿。所以她遭遇绑架的事,这几天没人知道。遭遇绑架。老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厉声尖叫,脚边有什么就踹什么。空间逼仄狭小,感觉氧气就要耗尽了,她只能强迫自己放慢呼吸。一股热流漫延过大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热流慢慢冷却,裤腿湿漉漉地贴住皮肤,她才意识到自己尿裤子了。她上一次尿裤子还是小学的时候。当时她尴尬到不行,觉得自己都是个大孩子了,不该尿裤子了。现在她完全不在乎了——这根本就不值得她烦心。下方传来引擎轰鸣的剧烈震荡,想必是在一辆货车里。她身下是印着花纹的胶皮板,应该很容易刷洗——无论是她的尿液,还是他结果她之后渗出的血液,一冲就没了。她仔细聆听沿途的声响,试图确定自己的位置。或许快到布莱克托恩公园了。或许汽车会一路向南,经过球形体育馆,或许它会沿着环城大道一直开,直奔斯鲁森的方向。她早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天的到来。加布里埃尔说她反应过度。她的前夫也觉得她神经兮兮。两个人都说过同样的话:都过了这么多年,他干嘛还要报复?可她了解他。她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她也清楚自己面临的是什么。她一直都在想,他对别人做过的事,终究也会落在自己身上。别人都挣脱不掉的结局,她凭什么就能幸免?她的生命即将这样终结:并非安详地一睡不醒,也并非静静地躺在养老院里,在亲人的陪伴下离开。迎接她的将是一场惨烈的死亡:遭受折磨和虐待,身体因为恐惧而抽搐、痉挛。她想到了孩子。她的死亡方式会像乌云一样,笼罩住他们曾经共度的生活。将来结交了朋友和伴侣,他们会告诉别人“我妈妈是被杀死的”,而不是“我妈妈爱听这首歌”或者“我zui烦我妈妈那么说”。她的惨死,将给他们留下永远的阴影。他俩现在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四岁,都是她历经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怀上的,从怀孕的那一刻起,孩子就成了她生命的全部,而她也是他们全部的世界。她迷恋这种感觉。孩子们对自己的依赖,让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意义。还有加布里埃尔。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她从少女时期就开始寻觅,而感情生活的不利开局总是让她屡屡受挫。加布里埃尔才是她要共度余生的那个人,从他身上,她第一次获得了安全感。而所谓的余生,恐怕比她预期的要短暂。汽车停下来的时候,感觉上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在巨大的恐惧中,她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听着货车周围纷杂的脚步声。车门开了,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她已经做好了zui坏的打算。有人喊道:“不是吧,她尿裤子了。”她喘着粗气,头套紧紧吸在脸上。“我的老天,快帮她一把。”那是她熟悉的声音。她拼命想要把声音和它的主人联系起来。缠绕手腕的绳子一下子松开了,她弯了弯僵硬的胳膊。头套不见了,阳光直射进她的眼睛。她冲着太阳的方向眨了眨眼。“对不起,真对不起。”那个人说。她朝四周看了看。汽车停在碎石路上,远处依稀可见罗森达尔旅馆的轮廓,他们正在动物园岛上。直到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搀扶她从汽车里跨出来,她才意识到,周围站着的,全都是她zui亲密的朋友。大家盛装打扮,聚拢在货车旁,每一张面孔她都认识。有她的同事,她的朋友,还有加布里埃尔的朋友的太太们。他们不安地看着她。她想说点什么,但翕动的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早说过,这就是个馊主意。完全不是她喜欢的风格。”有人嘀咕了一句。她跌坐在地,手掌压住一地的碎石子。绳子在她手腕上勒出了几道红红的伤痕。“真对不起。我们还以为你知道是闹着玩。我们还以为,你一下子就能听出我们的声音。”“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沙哑着嗓子问。喉咙干干的。有人递过来一瓶水,她喝了一口。“这是你的单身派对。绑架的戏码,我们可能演得有点过火。”她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看了看。是罗伯特。极度的震惊令她无法放松,整个人战栗不停。“来吧,也没那么可怕。”罗伯特说完,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别过脸。罗伯特。他和加布里埃尔zui好的朋友结了婚。这绝对是他出的主意。她甚至都不想让他参加婚礼,可加布里埃尔坚持,就算看不顺眼,也应该邀请朋友的另一半出席。有那么一阵子,她躺倒在碎石子路上,仰望着头顶飘过的云朵。阳光温暖着她的脸颊。她颤抖着啜泣着,直到流干了眼泪,整个人筋疲力尽。若干小时后,她打车返回位于环城大道的公寓,坐在出租车里时,她感觉自己好多年都没这么醉过了。为了平复震惊的情绪,她不得不连灌两杯威士忌。不过,当一一数落训斥过大家,咆哮着说自己永远不会原谅他们后,这一晚,她过得其实还不错。“希望未来有一天,我们能笑着聊起这段小插曲。”晚餐致辞的时候,罗伯特这样对她说。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她脸上保持着客套的微笑,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加布里埃尔怎么说,她一定要把罗伯特从宾客名单上画掉。她在奥伦斯百货商场外下了车,只要再走一小段路就到家了。克拉丽奥酒店外站着一群年轻小伙子,她问他们要了根烟。自从怀上第一胎后,她就再没抽过烟,不过此时此刻,她的确需要来一根。其中一个男人凑近了替她点烟的时候,她留意到他在调情;他的手根本没必要在她唇边停留那么长时间。随便他吧。她并不介意自己释放魅力,尤其是今晚。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她本以为自己距离死亡只有咫尺之遥,但她幸存了下来。她在大门外停下脚步,抽了口烟,望向天空。虽然受到城市光污染的干扰,她还是辨认出了几颗星星。它们正温柔地冲她眨着眼睛。在香烟和酒精的作用下,她感到阵阵头晕目眩,只能扶着把手走上台阶。她得先去冲个澡,然后爬上床,给加布里埃尔打个电话。临睡前,她想听听他的声音。她站在家门口,打开手提袋翻找钥匙,好容易找了出来却掉在了石头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吓了她一跳——她还是像只惊弓之鸟。她将钥匙插进锁孔,压下门把手。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脑海里首先闪过的念头是:说不定是她的某个朋友追来道歉,又或许是那个点烟的男人想要吻她,进来喝杯茶之类的。可一转身她才发现,原来是他。真的是他。恐惧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喂,亲爱的。想我了吗?”她冲进公寓,拼命想要关上门,可他的一只脚已经伸了进来,整个人随即闪进了门厅。刀刃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闪着冷光,她只顾上瞥了一眼,小刀就刺进了她的小腹,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汩汩流出。
推理特朗普崩溃了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