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沈殿霞在奄奄一息之际突然清醒过来，女儿郑欣宜紧张地问她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沈殿霞说，要给郑少秋打电话。

香港玛丽医院的重症病房，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常年被病痛折磨的沈殿霞，绝大多数时间都陷在昏迷之中，靠着医疗器械勉强维系生命。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属于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守在病床边的郑欣宜，日夜不眠，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她紧紧攥住母亲冰凉的手，做好了接收后事嘱托的心理准备。在大家的想象里，弥留之际，沈殿霞最该放不下的，是尚且稚嫩的女儿，是还没有安排妥当的遗产。可拼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郑欣宜没有迟疑，立刻拨通了远在外地拍戏的郑少秋的电话，把听筒轻轻贴到沈殿霞的耳边。电话接通，听筒那头传来郑少秋熟悉的声音，已经虚弱无力的沈殿霞，瞬间流下眼泪，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长久的埋怨，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对方说话，做一场迟来的告别。可惜受客观条件限制，郑少秋没有办法立刻赶回香港，两人终究只能隔着电话线道别，到最后，沈殿霞也没能再见上他一面。

消息流传出来之后，很多人都感到不解。他们的婚姻早在1989年就画上句号，分开将近二十年，这么多年，沈殿霞一个人咬牙把郑欣宜拉扯长大，当年婚姻破碎带来的伤痛，港圈几乎人人皆知。为什么走到生命终点，她心里，还记挂着这个伤害过自己的男人。

回望两人的过往，沈殿霞遇见郑少秋的时候，已经是香港家喻户晓的主持人，综艺场上风生水起，人脉广，朋友多。那时候的郑少秋还没有大火，正是人生失意阶段。沈殿霞动了恻隐之心，慢慢生出情愫，之后她动用自己全部圈内资源，四处奔走求人，为郑少秋争取好剧本，把他一步步捧成红遍香江的武侠小生。

为了这段感情，沈殿霞付出了全部。同居十一年之后，因为感情风波，两人才匆匆登记结婚，没有盛大婚礼，没有漫天祝福。已经四十二岁，属于高龄产妇的沈殿霞，冒着糖尿病、高血压带来的巨大生命风险，剖腹生下女儿郑欣宜。据说她做完剖腹产手术，昏迷十二个小时，醒过来的第一句话，问的还是郑少秋有没有来看望孩子。可拼着性命生下女儿，依旧没能留住这段婚姻。女儿才八个月大，两个人就正式离婚，郑少秋之后很快组建新的家庭。

离婚之后的沈殿霞，再也没有选择再婚。外界常常看见她笑容爽朗，是观众心中永远的“开心果”，可私下里，独自抚养女儿的日子满是艰辛。她一边要继续工作维持生计，一边要抵挡外界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还要安抚年纪尚小、缺少父爱的郑欣宜。2002年的综艺节目上，沈殿霞把郑少秋请到现场，当着镜头，她坦然问出那句埋藏心底很多年的话：“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一句话，道尽了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意难平。

可就算过往伤痕累累，沈殿霞心里分得很清楚，感情归感情，女儿的血缘关系无法斩断。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最放心不下的依旧是郑欣宜。女儿尚且年轻，人生路上风浪重重，就算父母已经分开，郑少秋终究是郑欣宜的亲生父亲。这一通电话，不完全是放不下旧情，更多的，是替女儿维系住那一份父女羁绊。

沈殿霞早就为女儿的将来做好周全打算，巨额遗产设立信托基金，不会一次性把钱交到郑欣宜手上，避免年轻的她被人蒙骗挥霍。甚至在信托的监督人名单当中，她也纳入了郑少秋。她心里明白，一旦自己离开，在这个世界上，郑少秋是和郑欣宜血脉相连的亲人。纵然夫妻缘分已经断绝，父亲的身份无法抹去。

电话挂断没多久，沈殿霞再一次陷入昏迷，再也没有醒过来。2008年2月19日，沈殿霞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追悼会之上，郑少秋匆匆赶回，站在灵堂之中，神色落寞。现场气氛沉重，看着遗照里笑容灿烂的沈殿霞，很多往事涌上心头。

很多旁观者习惯用爱恨二元去解读他们的故事，觉得要么就是恨之入骨，老死不相往来，要么就是旧情难忘，依旧深爱对方。可成年人的感情，哪里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几十年的纠缠，有过轰轰烈烈的相爱，也有过撕心裂肺的伤害，爱恨交织，早就揉成一团理不清的回忆。走到生命尽头，沈殿霞选择放下怨恨，不是原谅伤害，而是不想让仇恨继续捆绑自己，也不想让女儿彻底失去父亲这层依靠。

沈殿霞这一生，台前永远欢声笑语，把悲伤留给自己默默消化。她可以在节目里谈笑风生，可回到病房，独自对抗病魔的时候，内心也会有脆弱。那通弥留之际的电话，不是余情未了的卑微，而是一个女人，在生命落幕之前，完成和过去的和解，也为自己的女儿，铺下一层最后的保护。

后来郑欣宜一路跌跌撞撞，经历过事业低谷，经历过钱财被骗，也遭遇过舆论的重重非议。她一边怀念母亲，一边也和父亲郑少秋维持着淡淡的父女往来。时光流逝，当年的爱恨纠葛，慢慢都归于平静。

人世间的感情就是如此，爱过，伤过，未必就要记恨一辈子。放下不等于遗忘，和解也不代表认同曾经的伤害。沈殿霞最后的那通电话，留给世人的，是一段港圈往事，也是一个母亲藏在心底，最深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