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抗战回忆录(22)豫西会战检讨:这样的部队,还希望它能够打胜仗,岂不是做梦?
七月二十二日至八月四日,我曾在西坪及西安,召集师长与师政治部主任以上将领,以及后勤人员,分别举行作战检讨会两次,对于此次豫西会战之失败,得到很多坦白的供述,诸如:
一、事前疏于防范:敌军进犯之前,我方本已获得情报,但除疏散在洛机关外,对于准备应战方面,殊欠积极。且认系敌军故意发出谣言攻势,以威胁我军行动者。一度封锁之河口,竟又复行开放。
二、兵站腐败:长官部成立抢购委员会,以兵站总监部汽车至河岸抢购敌区之物资,以致战事发生,兵站无法对部队适时补给粮弹。又兵站总监部所属各仓库,平时均将军粮贷放农民,坐收利息,更有盗卖军粮者,故对部队军粮欠发甚巨。又所发军粮均为小麦,军队多以战斗兵磨麦,自不无影响战力之处。甚至有许多部队直接就食于民间,造成军民关系之恶化。又兵站征用民间交通工具甚多,但大部用于为商人包运货物,或为部队走私货物。
三、部队斗志低落:敌军蠢动之初,仅用数百人,后渐增至千人,我军均不战自溃。敌见我毫无斗志,始集中抽调大部队,连犯我密县、汜水、新郑、许昌等地。
时豫北陷区及敌军新占领地点,防务空虚,我自孟津河防至汜水密县一带有六、七个军之多,竟皆袖手旁观,不予出击,以坐待敌人之各个击破。
四、指挥不统一,命令难贯彻:一战区长官部及汤副长官部之指挥不能统一,影响作战甚大。许昌失守后,敌主力迂回洛阳,并已迫近龙门,我统帅部命汤副长官及各军会师洛阳,均未遵行,致敌得合围洛阳,并分兵直捣我长官部所在地。
蒋长官与汤副长官指挥机构难安喘息,致无判断指示之时间,因而部队各自行动,造成崩溃不可收拾局面。
五、长官部形同瘫痪:长官部移动时凌乱不堪言状。电务员二十余人,因不能追随行动而失散。电话机失落甚多,又因密本遗落,及无线电台与各部队波长呼号错误,以致失却联络,无法指挥。而兵站总监部于转进时,科长以上职员多擅自后移,致前方兵站业务无人负责。举此为例,均足见长官部之形同瘫痪。
六、上下经营商业:长官部在洛阳开设面粉厂,并利用陇海路营运煤斤图利。汤副长官为自筹经费自谋供应计,在界首成立物资调节处(后改民生公司),变相征收税款;在漯河开设中华烟厂;在界首开设三一酒精厂;在嵩县开设造纸厂;在镇平开设三一纺织厂;在鲁山开设煤厂,其经营范围之大,可以想见。
本意未始不善,但结果则完全成了假公济私的组织。长官部既然如此,部队纷纷效尤,遂一发不可收拾。各级干部差不多都成了官商不分的人物。一个个腰缠累累,穷奢极欲,而士兵之苦自苦,于是官兵生活不能打成一片。要这样官兵组织成的部队发扬斗志,又如何可能?
七、军纪废弛已极:河南民间早就有“宁愿敌军烧杀,不愿国军驻扎”的口号,虽不免过甚其词,但军队纪律的败坏,实在也是无容为讳的事实。汤副长官不能以身作则,又个性太强,上行下效,往往相率蒙蔽,不敢举发。伊川、嵩县、登封,八十五军骚扰极惨。十三军之于密县、禹城,预八师之于卢氏,四十军之于木洞沟亦复如是。
长官部特务团随长官部行动,亦到处鸡犬不留。军民之间俨如仇敌,战事进行中,军队不能获得民众协助,自属当然。而各地身任乡镇保甲长或自卫队长等之土劣恶霸,且有乘机劫杀零星部队及予以缴械之事。
八、将帅不和,互信不立:汤副长官对于部下军师长,除少数外,极少信任。部队仍有地方、中央之别。许多北方部队装备较差,均以杂牌部队自居,无法和衷共济。
九、部队普遍吃空:部队兵员缺额极多,以战前而论,洛阳市上之食粮,半数以上为由部队售出者。即此可见一斑。
十、军队政工,有名无实;各部队政治部,平日既不能宣传组训,战时又不能与部队同进退,且多有干涉地方行政,假名营私情事。
由检讨而知的缺失尚不止此,此不过其荦荦大者而已。这样的部队,还希望它能够打胜仗,岂不是做梦?
我所接的第一战区,就是如此这般的一个局面,真是百孔千疮,不可救药。然而既来之则安之,一切只有尽其在我地去做,有无成就,不暇计也。
上述种种弊端,随着敌军的窜扰,无形中消失了不少,譬如走私货物,经营商业等是。也有随着长官部改组而改进了的,如指挥不统一一节,我到任后,即没有发生过。
胡宗南之忠贞负责及其不与政客官僚同流合污,可称上选。毛病在讳莫如深,不喜与人接近,因此成了西北有名的神秘人物——不仅为地方父老所不了解,就连中央也觉得他不易驾驭。汤恩伯之忠贞努力亦无问题,唯欢喜排场,个性太强,不易接受别人意见。他和蒋铭三(鼎文)一正一副,蒋遇事不免延诿,汤则独断独行,说做就做,两个人各行其是,互不参商。
我奉命之初,好多人都存心看笑话,觉得陈某人怎能和胡宗南、汤恩伯相处。殊不知人之相交,贵相知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其心无他,其余都好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