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进路二零四旧楼

一九八三年，我跟着父亲从涪江中游一县城迁居绵阳跃进路二〇四信箱华丰厂。彼时调动进绵阳地区大城市实属不易，厂区住房紧张，一家人初到，竟无处落脚。

母亲常说起旧事：204信箱招待所里有一间房，先前住的老人过世，旁人忌讳不愿入住。父亲不避这些闲话，便先占下这间屋子，全家暂且安身。不多久搬进华丰厂北楼单身筒子楼，一间小屋挤下父母和弟妹四人，一住便是三年。

红砖筒子楼长长的走廊，各家都在门外支起 蜂窝煤简易木板灶台做饭，油烟缓缓漫开。洗衣取水要去公用的水房，水房挨着厕所，厕所简陋，晨昏往来，满眼都是邻里日常。日子清苦，却有人间热闹。

我入南山中学读书，按规矩本不能住校，幸得班主任体恤，破例应允，五年求学都宿在校园。待到读高二，家里分到十二栋三楼一套约莫三十平方的屋子，总算有独立厨房，只是厕所仍要两户共用，格局和妹妹如今居住的华丰家属区十栋楼房相近。

转眼到二〇二六年盛夏，时隔四十余年，华丰厂北楼、南楼这两栋当年的单身宿舍楼，都列入了绵阳历史文化建筑。老楼得以留存，红砖墙面、木窗楼道，依旧留存着六十年代三线厂区苏式建筑的样貌。

昔年二〇三、二〇四至三〇五信箱跃进路临街路段早最近已翻新修整，行道梧桐老树依旧，沿街门面却大半紧闭空置，这般冷清已有半年之久。

还记得二三十多年前，跃进路是城北最繁盛的街市，店铺相连，车马不绝。华丰厂将军楼家属区门口的铺面，一碗笋子米粉只要三毛钱，我曾在那里吃饭、理发，从江南出差归来，也常在街边停留。理发大姐开玩笑说，你还这么小，就要到江南江北去催收三角债货款，莫不是亏待童工？其实那年我已中专毕业，分配到204信箱做销售工作，经常外出催收大笔货款自是份内工作。旧日喧嚣，如今回想，恍如隔世。

站在204信箱华丰厂家属旧楼跟前，砖瓦仍是旧时模样。从前求一间小屋栖身尚且艰难，昔日市井人声鼎沸，而今老街铺面空置，光景悄然改换。

一代人的居家缺房辗转，一城街市的盛衰起落，都藏在这片老厂区的砖墙之间。不必过多慨叹，人世荣枯本随时序流转。此番重走旧路，不过是将年少来时的踪迹，静静收存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