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文斯——玫瑰拉比:难道没有爱的歌,盖过对死亡的思虑?【终于知道何意味了】
史蒂文斯书信集有两篇1899年的日记,那时他是大学生,还没遇见后来的妻子埃尔西,日记中他构思了一首乍看是在传统保守主义与浪漫英雄气概之间拉扯的诗,叙述者最后在诸多念想中选择了他家里的星辰——名为斯特拉(Stella)的妻子。首先,这可以证明他绝对不是那种为了性欲或在欲望驱动下写诗的人。别急,还有看点。
读完这两篇日记和紧接下来的1900年的另一篇思考未来人生走向的日记,我们会发现,他构思的那首十四行诗写的是在诗歌理想、大学中泛滥的社交(青春玩乐、情感游戏,学校风物带来的诱惑、热闹、短暂的青春快乐)和年轻人应该具备的世俗谋生手段之间选择了前者,但一想到后者就像无人为之歌唱的树林深处的玫瑰,他就萌生了一股充当它的云雀的情愫。和绝大多数沉思晚景的诗人不同,当他还是个未入世的年轻人,他就已经把世俗生活视为黄昏临近的原野,只剩疲惫的鸟儿和微弱到近乎断绝的几声鸣叫。这片大地弥漫着被隔绝的末日感和黄昏的沉寂。草甸很美,但覆着寒霜;鸟儿会歌唱,但自带消沉底色,唯恐身处的是凶兆之云。这片地理缺少能盖过死亡思虑的爱的歌声。这个黄昏指的是晚期资本主义精神秩序的黄昏,纵然这是一个年轻人生活于其中并即将启程探索的世界。十四行诗后的构思笔记和撕裂的内心斗争说明,他决意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他开始研究晚霞之美,研究色彩变化,已经投入了其中。就在这片天空下,在忙碌的劳作中,保持着内心纯粹,拼尽全力守住自尊、正直与公允,在与现实的碰撞中,在晚霞转变为玫瑰色时迎接夜晚的星辰。
日后在《我叔叔的单片眼镜》最后几行中出现的与黑暗拉比构成对立的玫瑰拉比,在这时期的日记中已经埋下了伏笔。他说的是实话,即“在您文稿第三页的批注:老年如同一位玫瑰拉比,追寻哲学理想。全然不是。人尚年轻之时,便已是追寻生命哲学理想的玫瑰拉比。”黑暗拉比指的不是专职哲学家或老年人的思索,这里没有将老年与青年对立,他是世俗拼搏的理论家,圣奥古斯丁之类,对世俗抱有希望但扎根在天国,理想可能并不是为世俗增添什么,只要求自己在世俗中保持公义;玫瑰拉比则是一个位置,是既属于大地也属于天国的一抹色彩、一道预兆,一个居间和比邻地带,同时辉映世俗和天堂,这抹地球上空临近天堂的玫瑰色为大地和它的黄昏提供了它本应有的清晰记忆——展翅的拉比带着这份记忆在天空向大地投下清晰的阴影。最后,当光芒散尽,拉比升入了群星之间,得以向托举了他的世界致敬。
下面是他的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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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1899年7月31日
仿锡德尼:致斯特拉(Imitation of Sidney: TO STELLA.)
无数思绪,将我的心神牢牢禁锢:时而念起海滨那片绚烂草场,英勇骑士在此演绎侠义华章,只为博得温婉淑女声声赞赏;时而念那幽暗塔楼凄冷阶廊,柔弱少女于内守着贞洁端庄;念北国荒原之上,漫天飞雪,莹白柔光缓缓舒展,熠熠清冽;
念玫瑰自翠丛间朦胧探出头;念幽僻角落,繁密花幔垂覆,将树下小鸟窥见的恋人幽情,悄悄掩藏于悦目的林木深处;念那片柔婉遥望月色的芳原 ——可只要一念及你,万般念想尽数消散。
日记,1899年8月1日
十四行诗构思:草甸上的寒霜。纵然如此,难道就没有鸟儿歌唱?难道没有爱的歌,盖过对死亡的思虑?
十四行诗构思:云雀不在那片预示凶兆的云中啼唱,诸如此类。天色渐渐暗沉,万籁俱寂,唯有那些尚未入眠、已然栖睡的鸟儿,吐出最后几声低弱的鸣啭。
十四行诗构思:啊,何等柔翼,将在此处上方收拢,诸如此类。(园中)想象天使、玫瑰、美好尘世,诸如此类,在这末日。
鸟儿在田野的边缘,于日落时分歌唱 —— 毫无思虑;正如我上文所写;稍加铺衍,这便可化作一首诗的萌芽。朴素、尘世的欢愉;因沉醉于美而歌唱,或是美与美之间更深的共情。一腔热忱、了无思虑的婉转啼鸣。
十四行诗构思:暮色之中,鸟儿自幽暗大地飞起:三叶草、深草、燕麦,诸如此类。盘旋又俯冲入金色云霞,周身翻飞,羽翼沾着露珠般金光点点。幻化出一场想象之中斑斓的翩跹。【……】
虔敬之心,于我弥足珍贵。我甘愿竭力成为圣奥古斯丁那样的人,可现代世界满是芝加哥式的气质,直白浅俗,全无冥思。我深深确信,此刻我全部至高的欢愉,全都源自那些未被玷污之物。爱美,便会摒除恶。有德的生活,本质就是澄澈的良知:是身体、心智、伦理多重维度的欢愉源泉。可与此同时,这样的人生又是不近人情的。就人际交往而言,它本身就带着狭隘。人必须向他人妥协让步,但绝不能玷污内在的纯粹。尘世现实的活法,便是做一个入世之人:不是大学教授、退休农夫、普通市民、慈善家、布道者、诗人这一类身份,而是做一个奔波劳碌的商人、逐利律师、士兵、政客,做人世戏剧里无可避免的平凡世俗角色,私下保有一份良善。我们必须坠落凡尘,必须拼尽全力,这是自然法则:“适者生存”;前提是我们同时守住自尊、正直与公允。我毫无保留地相信,现实与现实相撞,自有其效力与必然性,而理想,是它的底色。【……】
我全然相信,每一桩现实表象背后,都藏着一股神圣力量。因此,不要只盯着事实本身,要穿透事实去看。
今夜日落,我试着体会各色霞光的意蕴。薄雾淡淡,蒙住太阳,它对极细微的色彩格外敏感,于是造就了难得的观察契机。这层微妙的薄霭里,最先浮现纯粹的白,慢慢晕染成黄,继而化为浓重的橙、炽烈的金;光芒再度柔缓,渐渐转为粉红。羽叶般的鹿草,在微风中泛着银辉;青草与麦茬的叶尖闪闪发亮;而豚草、三叶草,则沉在幽暗隐秘之中。中景的景物沉静漠然。地平线却迥然不同,浸在深蓝里 —— 最远处的云层已然染上这片色调。天际的粉色骤然亮作一瞬赤红,而后缓缓褪成玫瑰色,镶着半明半暗的猩红与紫调。
玫瑰色渐渐消散,紫色化作一层纤细的堇紫 —— 转瞬之间,全部光华尽数湮灭。今夜万般心绪,唯有这一句得以宣泄:向世界致敬!(Salut au Monde!)
日记,1900年6月2日
夏日再度降临,我的大学生活也随之走向尾声⁵。这个冬天,我过得相当沉闷。我本打算坚持写日记,却始终懒于动笔。而且,有许多往事,我也乐得将其遗忘。九个月就这样虚度过去了。去年秋天,我几乎隔一晚就喝得酩酊大醉;之后从三月到五月,还有五月的大半时光,我都一事无成,浑浑噩噩度日。【……】
今日天气闷热。我一直在学院图书馆用功,为期末考试做准备⁶。花园里,那些鸟儿又回来了,花儿依旧如故;可不知为何,我对它们,已经不复往日的情意。诚然,它们依旧能带给我欢愉 —— 但这份欢愉,不再是去年夏天那种令人沉醉的滋味。我意识到,一旦离开剑桥,我就要告别所有我曾栖身其间的风物:雷丁、伯克利,群山,或许还有流云。
我想,我要去纽约,试着从事新闻行业。倘若这条路走不通,我便决意游历本国乃至世界各地。当然,我完全愿意这么做 —— 事实上内心也满怀忐忑。在我看来,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或多或少受父母与我自身的期许驱动,竭尽所能去实现我心中立下的种种抱负。
我本可以满足于,就这样在幻想中走完一生 —— 任凭那些唱反调的道德家去指责。可与此同时,我也甘愿脚踏实地,务实劳作。但无论这份挣扎有无用处,我都厌恶这种内心的撕裂。我渴望将自己全部的能力充分施展,待到生命落幕之时,耗尽全部心力。另一方面,我不愿为生存而陷入卑微的苦苦挣扎 —— 无论是物质生存,还是文学事业上的求生。
我不能做一个浅尝辄止的玩票者:一半沉溺幻梦,一半付诸行动。我要么全然投身幻想,要么彻底付诸实干。
不过关于我自己,就说到这里吧 —— 即便这本日记完完全全属于我,我即是它的主人、居住者,掌握着它的锁与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