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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的官僚机构里,汉人面孔其实并不罕见。从中央的翰林国史院,到地方的路、州、县衙

元朝的官僚机构里,汉人面孔其实并不罕见。从中央的翰林国史院,到地方的路、州、县衙,文书、记录、具体事务的处理,相当程度上依赖于汉人官员来运转。
 
但一个汉人文官在元朝当官,和在宋朝、在明朝当官,体验差别极大。这不是细节上的差异,而是从制度设计起就嵌在骨子里的一种结构性区别。
 
忽必烈建元之初,面对的现实是一支擅长骑射征伐却缺乏治理经验的蒙古贵族阶层,和一套庞大的农耕文明行政遗产。
 
两者不对接,国家就没法运转。所以,大量原金朝、原南宋降臣,连同北方长期在蒙古统治下生活的汉族士人,陆续被纳入新王朝的用人体系。
 
这个"纳入",条件说清楚了,但上限同样说清楚了。
 
元朝的行政架构里,存在一个被学界称为"四等人"的社会分层。蒙古人居首,色目人次之,北方汉人再次,南方汉人(南人)居末。这个分层不是民间习俗,而是落在制度上的,影响了仕途上升的空间边界。
 
地方行政的核心职位达鲁花赤,按规定只能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这个职位相当于各级行政单位的监督长官,掌管最终决策权,汉人无论资历多深,通常都进不去。
 
一个汉人官员,哪怕在基层干得出色,路也就铺到这里。
 
进入官场的渠道,对汉人来说也是一道坎。科举在元朝中断了将近八十年,直到延祐二年(1315年)才重新开科取士,而且名额分配上各族有定数,汉人和南人合计的进士录取,在整体格局里占比并不宽裕。
 
在科举缺席的那段漫长年份里,汉人文官进入仕途,主要靠的是吏员晋升、世家子弟荫叙、以及被权贵推荐举荐。
 
这几条路走起来,天花板各有不同,但有一点相似:能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背后有没有靠得住的蒙古贵族或色目权贵作为依托。
 
这就带出了元朝汉人官员群体里一个具体的生存逻辑,依附与周旋。
 
忽必烈时代,一批汉人幕僚在王廷内部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刘秉忠参与设计了元大都的城市规划和朝廷礼仪制度;许衡主导了太学的儒家教育体系;姚枢、王鹗等人在典章制度的建立上都留下了痕迹。这些人的影响力是真实的,但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的作用主要体现在"谋士""文化顾问"这个层面,手握重权、独当一面的位置,始终不是他们的位置。
 
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这件事在元朝官场上,是一种生存智慧,也是一种现实压力。
 
元朝中期以后,政局动荡,皇位更迭频繁,权臣迭出,汉人官员的处境随之更加复杂。一朝权贵倒台,依附其门下的汉官往往受到牵连;新的权贵上位,汉官又要重新建立关系。这种状态下,做纯粹的行政技术官员,反而比做政治站队者存活得更久。
 
王恽在元世祖、元成宗两朝供职,长年从事地方治理和史料记录工作,留下了《秋涧集》等大量文献,本人也算善终,但这条路的核心是远离政治漩涡,而不是真正进入决策核心。
 
科举恢复之后,汉人通过正途入仕的渠道稍微宽了一些,但元朝在各等人之间维持平衡的政策思路并没有因此改变。科举出身的汉人进士,起步品级上和同科蒙古进士相比存在明显差距,这在《元史·选举志》里有可查的记录,不是传说。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翻元代汉人官员留下的文集和笔记,写官场经历的文字,措辞往往非常审慎,抱怨几乎没有,感激赞颂倒是不少。这未必全是真情流露。在那个环境里,文字留存下来,是要经过很多双眼睛的。一个汉人文官留给后人的自述,本身就是一份经过筛选之后的叙述。
 
现代学界关于元朝汉人官员的研究,有一个持续存在的争议,就是如何评估这套制度对当时社会运作的实际影响,以及汉人士大夫在其中的主动性与被动性各占几分。史料的留存本就不均衡,蒙古语文献和汉文文献对同一段历史的记录,有时出入不小。
 
《元史》修于明初,时间仓促,取舍之间留下了不少缺漏,这是学界公认的。而那些在元朝漫长岁月里一边任职、一边提笔写诗写文章的汉人官员,他们笔下写的和心里想的,究竟有多大距离,恐怕已经没有办法完整还原了。
 
参考资料:萧启庆《元代的儒户:儒学文化传播的社会基础》,收入《元朝史新论》,允晨文化,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