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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莫高窟第17号洞窟里封存的那批文书,出土时有点让人发愣。大量文件的日期,用的

敦煌莫高窟第17号洞窟里封存的那批文书,出土时有点让人发愣。大量文件的日期,用的是唐朝年号。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吐蕃已经统治河西将近百年,长安那边早就没有人管这里了。
 
安史之乱把大唐的西北防线打了个稀烂。755年叛乱爆发后,朝廷从西北各镇大批调兵东援,河西走廊的驻军一撤再撤,防线随之垮塌。
 
吐蕃趁虚而入,从760年代开始逐步蚕食河西诸州。到786年,敦煌陷落,整条走廊基本落入吐蕃之手。
 
唐廷无力救援这批子民。河西被切断,与长安的联系中断,当地百姓与朝廷音讯不通长达数十年。
 
吐蕃的统治并非铁板一块。行政上,吐蕃任用部分本地汉族精英充当地方管理者,作为统治与被统治之间的过渡层。
 
这个安排有其实用逻辑,汉族聚居区的日常事务,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来处理。由此产生了一个意外效果,汉族的社会结构和文字传统,在夹缝里有了生存空间。
 
维系这个空间运转的,很大程度上靠的是佛教寺院。
 
吐蕃在占领河西之前已经接受佛教,对当地寺院并无破坏意图。据敦煌文书的研究成果,敦煌的寺院在吐蕃统治时期不仅得以保全,在经济、教育和文化生活上都维持了相当规模的运转。
 
寺院是识字率的集中地,写经、抄录典籍的工作在这里延续。文书中留有大量汉文佛典、诗集、历法、医书的抄本,可以确认来自占领时期。
 
汉文历法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敦煌文书里留存有使用唐朝年号的历日,有些甚至在唐廷已经换了年号之后相当一段时间,当地文书仍在沿用旧年号。
 
这未必是刻意为之,更可能只是消息隔绝的结果,但客观上保住了与中原历法体系的一根细线。
 
比寺院更贴近日常生活的,是各地大族的宗族网络。
 
河西各地散居着不少汉族大姓,索氏、张氏、阴氏等家族在当地有相当根基。吐蕃统治期间,部分大族通过担任地方职务取得一定的自保空间。
 
族内的婚姻、丧葬、土地分割等事务,依然沿着汉族礼俗程序运作,相关文书也以汉文写就。这些文书被发现时,细节规范得像是在和平年份里写的。
 
当然,这种保留并非没有代价。一百年的时间,语言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部分汉人家庭也逐渐接受了吐蕃风俗,文化的边界本就因人因地而异。
 
说这段历史是完全隔绝的文化孤岛,未免失准。更接近事实的情形大概是,两种文化在这片走廊上并行运作,彼此之间既有接触,也各有自己的惯性。
 
848年,敦煌本地人张议潮率众起事,驱逐了吐蕃势力,随后陆续收复河西各州。
 
张议潮向朝廷上表请求重新纳入大唐版图,但通往长安的道路早已阻断多年,使者几经辗转,绕道极远才抵达。
 
史料记载,唐廷收到表文时,朝臣们颇为震动,河西之地失联如此之久,竟还有人记得大唐、愿意归附。张议潮后来被授以归义军节度使,主持河西事务。
 
朝廷震动的背后,藏着这段历史最值得细想的部分。河西百姓在与中原隔绝将近百年的情形下,没有依托任何外部力量,靠着寺院的文字积累、大族的礼俗惯性,把一套文化体系的基本面维持了下来。
 
这套基本面的证据,大部分封在第17号洞窟里。1900年王圆箓发现藏经洞时,里面留存的文书数量相当庞大,涵盖的年代正好横跨吐蕃占领时期。
 
研究者后来注意到,其中有些抄本的墨迹和纸张明显经过长期使用,不像是为了封存才临时誊写的。
 
哪些是有意保留的,哪些只是日常运转留下的副产品?这个问题,文书本身没有给出答案。
 
参考资料:荣新江《敦煌学十八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