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月亮,是这一年里最圆、最亮的。它不急不缓地升起来,不急不缓地亮着,像一个人散步到了家门口。只是它不敲门,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把清辉洒了一地。
我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想起了爸爸。从前他谈生意夜归,总在门口脱下外套,拍一拍身上的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推开门,笑着问一句:“怎么还不睡?”他问得那样轻,那样温柔,又好像带着一点得意——看,我回来了。那时候我就扑过去抱他的腰,脸埋进他怀里,有点冰凉的,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暖的位置。
昨天打开很久我不敢触摸的衣柜,那是爸爸生前衣物,妈妈一直舍不得扔,留作念想,打开柜门瞬间看到爸爸经常穿的衣服,抱着它拼命地闻,却只闻到樟脑球的味。那一瞬间我才真切地意识到——连他身上的味道,也走了。我站在原地,抱着衣服,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这些年我总梦见同一个场景:老房子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我听见爸爸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想冲过去开门,想喊一声“爸”,可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是湿的。醒来后我坐在黑暗里想:在梦里我都跑不赢时间,跑不到他面前。
中元节的月光像在风里微微地晃。只是再没有人推门进来,再没有人问我怎么还不睡。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高了一些,像他当年弯腰时微微低下的头。
我终于对着那轮圆满的、沉默的光,轻轻说了一句:“爸,我这就睡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我的脸颊冰冰的,是刚刚流过泪的痕迹。我抬手擦了擦,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夜归时看见我眼角挂着泪痕,总会用手轻轻抹过去,说:“哭什么,爸不是回来了吗。”
可这一次,我等的那个答案,再也不会响起来了。
月亮还挂在那里,圆满得像一个说不出口的谎言。我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那片光,轻声补了一句:
“爸,明年的月亮,你还来看我吗?”
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没有人回答。只是那月光,好像又亮了一点点。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