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克兰《隧道》中的硬币以及爱伦·坡被迫投票事件
一
读这首诗需要一个知识点,那就是货币=记忆、本己的记忆、记忆载体、摩涅莫绪涅(见图,阿甘本《货币与记忆》2025.9.23)。简言之,人之由来。没有这个知识点也无妨,只不过需要更深入地精读才能提炼出这层涵义。
噢,我们的苦厄之吻被你采摘就像黑灰和蒸汽之下截住的小硬币;聚拢以后,全被你拿走——一簇簇尖啸的神经节,其激情源自我们无力葆有的歌。(王敖 译)
诗歌中的小硬币,王敖解释说是犹大出卖耶稣获得的钱币。那么这硬币就已经不再维系与本原的关系,它是神性与当下的断裂。这就是“其激情源自我们无力葆有的歌”的意思。这些硬币也是乘坐地铁的费用,它们被地铁这个魔灵吞走。最后两节中,地铁所汇聚的人群被视为大海或地下暗河,他们也等同于自己在地铁的投币,这是一片硬币之海、一条硬币之河(在地球上空看的话就是波浪不兴的一片小池塘),所谓的“双手卸下了记忆”,就是投币。但这些硬币承载的记忆仅仅是无法避免的罪恶和地狱经历,并没有对神和在神中的起源的记忆——摩涅莫绪涅,这就是为什么深渊里没有它们的影子,它们是没有光芒的黑暗记忆。
明天,还要生存下去……在以东方为名的河畔----在水边,双手卸下了记忆;深渊里没有它们的影子,茫然低垂。那颗星何其渺远,把大海抚平如池塘----或者,这双手将会抽走,死去吗. . .. . . (同上)
我们的苦厄之吻被你采集,哦火焰之手采集——
火焰之手,一般被认为是布莱克《老虎》中的造物主那能够攫住火焰(灵魂、造物的记忆)的手(What the hand,dare seize the fire),这里替换成了一颗渺远的星辰的手,渺远一词仍然对应《老虎》的另一句:In what distant deeps or skies/Burnt the fire of thine eyes?(在多么渺远的天穹深处/有你的火焰之眼在燃烧?)
这双手有采取两种行动的可能。第一,没有光辉之躯被铸造,攫住的也就不是火焰,而是把大海继续推远,令其继续静默、疏离、冰冷,被庞大的死亡重压,因为如果它们要攫住什么,那在抽走时抓取的就只是死亡。第二,它们实际上已经取走、收回了火焰,即真正的记忆和货币,只留下了下界、地铁中的肉身和无记忆之人——因而这双手再次被称为火焰之手,并采集。这就像施蒂纳在《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中写的:
这样从此就不再与国家制度等打交道,而是与我打交道。那么一切关于王权、立宪政体等的问题就坠落至它们的真正的深渊、它们的真正虚无之中。我,这一虚无(批注:和前一个虚无的不同之处大家可以自行体会,大概率倾向于是说高深莫测、难以捉摸和感知、不被认识)将从我那里产生出我的多种创造性。……与此相联系的是这样的观点:我对客体所作的每一判断,都是我的意志的创造物。上述观点又把我引导至:我并没有在创造物上、判断上丧失我自己,而是保持为不断进行创造的创造者、判断者。……【读者注意】如果它们欲图摆脱我和自己独立起来,那么我最紧迫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它们收回到它们的虚无之中,即收回到我自己这个创造者之中去。
我要说的是,尽管《隧道》中的魔灵在乘客心中已经以硬币之神、金条之神的身份取代造物主,但没有影子的深渊的迹象显示,造物主还是另有其人的。另外,火焰之手这个意象也很有说服力,前面的《万&福&玛&利&亚》也出现过,它和魔灵绝对不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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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隧道》有一幕写在地铁看到爱伦·坡的鬼魂在广告海报上浮现,克兰担心蜂拥的乘客们的目光停留在广告上时会接触、洞穿、扫荡他的躯体。但地铁让克兰想到爱伦·坡的《海中城市》,该作品中曾描述死亡庞大地朝下刺穿。所以洞穿的施动、受动者被颠倒了,仿佛爱伦·坡死后来复仇。起因是这样的(这是一段史实):
1849年10月3日是巴尔的摩举行市政选举的投票日,当时美国政坛有黑帮式的 “拉票舞弊” 陋习,政党打手会把路人灌醉、劫持,强迫他反复去不同投票站投票,这叫cooping(囚票)。爱伦·坡当天被政党暴徒劫持,灌得酩酊大醉,意识混乱,被拖拽着在各个投票点来回强迫投票;之后他被遗弃在酒馆排水沟,半昏迷、衣衫褴褛、身体剧烈呕吐抽搐,几天后在医院离世。“酒上选区”这种诗歌措辞大概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我又为何常在此与你的面容相逢,你玛瑙灯笼般的双眼 —— 闪烁不休就在牙膏与头屑广告的下方?
—— 他们那肆意扫视的目光,可曾洞穿你的躯体,他们那宛若未洗餐盘的目光,可曾肆意扫荡?
而死亡高悬于上空,—— 庞然倾覆而下穿透你,探向我啊,直至永恒!
当他们拖拽着你作呕的肉体,那一夜,你颤抖的双手,穿行巴尔的摩 ——那轮投票的最后一夜,你,浑身战栗,你可曾拒票,坡?(机翻)
他为什么偏偏要把爱伦·坡插入这首诗呢?爱伦·坡在哈罗德·布鲁姆那里地位不高,可能是被认为私德不行——爱伦·坡总是写死去的妻子夺舍了下一任、在尸体上诈尸复活的故事,这就导致无法判断他是每一次都出于真爱还是在既没能对原配负责的情况下也把后来者都当成了工具人。除了这一点,他的其他小说都是批判性和反抗性极强的,马拉美和波德莱尔都是他的拥趸,克兰也不例外,毕竟哥特美学,意境凄美,情感深邃,十分动人。爱伦·坡的这种夺舍玄学,即操控充满苦难和疾病的短命记忆不断进行转移(他的妻子被肺病纠缠长达7年,直到去世,期间他和知性女诗人过从甚密),犹如换乘。这是与乘客在地铁投币的类比——某种意义上,乘客乘坐地铁也是被商品社会绑架了,是被强制的,这一点又是和强制投票的类比。考虑到《乌鸦》中的那句“永不复归”,那就表示,即便他爱过的女子会在另一个女子身上重现,那也总是死亡的重现。归来的只有乌鸦。这样一来,爱伦·坡就具有了代表性,他的心灵就仿佛地铁站线图:
从后面很远闷烧的一团中爆发于大脑裂缝的后部分分岔之中,——从背后远处一棵被劈开的残株里喷吐在跨市镇的心灵破绽之中……?(陈东飚译)
我们不知道地铁魔灵是不是爱伦·坡的亡魂,但δαίμων这个词在巴门尼德那里(柏拉图也用)与道路联系起来——(daemon)代蒙之路。
《论自然》序诗是秘仪式的神话叙事:少年被太阳女儿们驾车带走,走上这条 δαίμονος κέλευθος,抵达日‑夜之门,遇见真理女神。这里的 δαίμων不是某个独立个体精灵,是那股命定、神性的引导力量,把人从凡人世界带向启示。
这条道路是多声的道路,也就是凡人与表象的世界之路,不是 “存在之路”。它既是通往真理的必经旅途,自身又是迷途(πλάνη,wandering)。少年必须先穿行这条代蒙之路(表象‑生成的领域),才能够抵达女神,学习真理;但这条路本身,又是凡人陷入意见、漂泊迷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