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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火柴:犹大的诗意,或作为塞口物的当代诗《隧道》的题词引用了布莱克生前未刊发残

深海火柴:犹大的诗意,或作为塞口物的当代诗

《隧道》的题词引用了布莱克生前未刊发残稿笔记本里的《早晨》一诗的前两句,“寻得西方之径,/洞穿愤怒之门”,这首诗整体和埃及《亡灵书》中的任何一首都很相似,符合灵魂在冥府回答问题、过关卡、与拦路怪搏斗后像太阳一样或乘坐太阳船冲出地平线迎接黎明的那种程式。全诗:

寻得西方之径,洞穿愤怒之门。我奋力前行;柔婉的悲悯引我上路,伴着低回、悔憾的吟呻:我望见破晓来临。

刀戈矛戟的鏖战,被露似的泪珠消融,气息向高空消散;太阳挣脱了惶惧,怀着温软、感恩的泪滴,升向云天。

走这条西方之径和巴门尼德《论自然》中走代蒙(魔灵)之路也十分接近,诗中少年被太阳女儿们驾车带着。所以《隧道》中“脑中冥府的留声机/是将自身回卷的隧道,而爱/是一根燃过的火柴在小便池里溜滑”这几行模拟的是灵魂在冥府或西方之径的试炼和考验,只不过绕来绕去没有寻得大门,它们不是太阳而是迅速烧完的火柴,这不是在写具体人物,谁挥霍浪费自己的爱、谁的爱被丢进排泄物,而且也和社会底层无关,最常见的误解就在这里产生,谁如果执意要去误解,那可能也就与充当小便无异了,小便的作用是巨大的、值得夸耀的,它能做到在自己的栖身之所熄灭自己和他人的爱的火花。在克兰的时代接触《亡灵书》是没有客观障碍的,如果他读过,那么小便、排泄物,在他那里也就偏离了现代意义上的侮辱性质——在《亡灵书》的世界观中,冥府是太阳火宇宙系统的一部分,被视为黑夜、太阳所处的一段自我遮蔽的时间,期间它不再散发光明,而是在排泄、在为自己清理身体,宇宙在为自己净化腔室。所谓穿过冥府,就是搞定之后离开排泄物,轻装上阵接着运动,圣甲虫象征的就是排泄的完成、与粪便的脱离,粪便被运走了。

所以“脑中冥府的留声机/是将自身回卷的隧道,而爱/是一根燃过的火柴在小便池里溜滑”不是在写世俗男女之爱的问题,而是在写人对自己的爱的不了解和被异化,人因而不能同化于神、不能爱神,亦被神之爱抛却。这几行同样是整首《隧道》的大框架的缩写版:造物主那双握住火焰、将火焰植入造物的手有可能停止创造、脱离客体,仅仅擦着一根火柴,火柴向下投去,却不能在与造物主解除关联的系统那里燃烧。克兰与造物主的无动力共情,产生了一种积极的虚无主义的批判效果。

这就联系到犹大及其苦厄之吻。犹大这个背叛神和恩主的人,被但丁放在地狱第九圈、重罪者所在的那片冰湖最里面的一环,它就是用犹大的名字命名的,“犹大环”。其余三环由外往内是该隐环——背叛亲属者;安提诺尔环——背叛祖国和党派者;托罗密环——背叛待客之道者。这里不会有上帝的光洒落,也不会有火,没有照明物,没有人能带着火把来到这里。但丁能看见那些人,靠的完全是灵魂的冥视。

如果一根火柴来到这里,其动力大概是:就算是地狱也要被烧成灰。一丝爱来找它的敌人,正是地狱里的囚犯和他们所在的零制造了苦难。但没有什么能在这里燃烧,犹大曾有一丝不可保留的爱,它奔着地狱而去,像火柴在那里熄灭——犹大的动力在当代是一种诗意动力。为犹大写诗的人,了解他比克兰、布莱克等更是一个神学家,对作为现代人存在状态的神学状态的沉思也更具持续性。

这是一种保持在拘禁和回撤中的诗意。

一方面,在他所处的环境中,人们不可能再有任何溢出最深层的地狱本身的判决词,但丁一笔带过且没有任何评判,“那儿上面那个头在嘴里、腿在外面乱动的、受最大刑罚的是加略人犹大。”

另一方面,侮辱上帝的谩骂之词在犹大自己那里也是说不出来、发不出声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头在路西法嘴里,还因为神名正是让他失语的那个词,仅仅说出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就意味着犯罪(他用苦厄之吻取代了他要用嘴说的事情,用背叛之罪取代了接触之罪,遵从的是世俗的法律和禁令),他自己不能支配那个名字也拒绝通过说出那个名字为神增加荣光,在这个意义上当代诗是一种塞给自己的塞口物,用来堵住出口。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在一个监狱般的地方保有社会契约之下的各种关系,他没有被丈夫、父亲、儿子、老板、公民这些关系隔离在外,托管他的职责只是从家庭转移给了另一个机构。但在这种氛围里他有一种免除对他们的家庭债务的自由,可以排除各种异议和干扰,听“脑中冥府的留声机”。在切断和上帝的关联后,偶然就成了他的属性,他和任何人都是由偶然维系的,哪怕在国家这种“必然”中。字词中回响着上帝之名的消散(“脑中冥府的留声机”),这就是他的诗意内容,越不知是对什么的哀悼似乎就越构成诗意。这种内容和诗意不再用来刺痛上帝,而是用来刺痛人们抛来抛去的偶然,这是可以细查和体会的。如果犹大的话语中没有关于上帝的黑话,那么整座地狱就非常牢固了,它的坚实性就建立在犹大的基础上,建立在黑话的不可能性上——它是倒立的、建成的、地下的、不抵达上帝之名却抵达路西法的喉咙的巴别塔。

也许他们总已经是最后获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