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可以用阿兹特克文物自况,哀悼自己作为一个语言的物种的消亡
一旦语法只是商品社会的惯例,以学术成果为目标的批评家的文章在但丁等大诗人面前也就形同文盲了,那真就是看不懂字面、不识字的人写的,一味地堆砌从各处获得的印象,好像读不读都事先知道史蒂文斯写了些什么,这和想读更适合自己、更有深度的作品,从而未过分留意某些类型的作品不是一回事。语言政治通过话语污染走向文盲,与其说这代表西方的落幕,不如说有一场全球规模的语言物种大灭绝。
这是真的,阿甘本在专栏“一种声音”中认为意大利终结了:
……我所说的,并不是意大利共和国的国民 —— 这个国家一百多年前才诞生,它的消失说到底并不会让我多么挂怀。真正令我难过的,是一桩完全有可能成真的事:再也没有人说意大利语,意大利语沦为死语言。也就是说,再也没有人能够以活的语言去阅读但丁的诗……这件事带给我的悲伤,远胜于意大利国家的消亡。况且它已经竭尽所能一步步引向这个结局。
美妙的城市或许还会留存,艺术品或许还会留存;只是,再也不会有那片 “回荡着‘是’的土地”了①。2023 年 12 月 11 日
①注:bel paese là dove ’l sì suona,典出但丁《炼狱篇》第 33 歌,是但丁笔下对意大利的经典称呼。
在人们只能使用死语言的意义上,大地上所有的民族都已经垮掉,阿甘本早就在《无目的的手段》一书中谈到这点。(图1)
阿甘本在专栏里发过关于果戈里《死魂灵》的评论:“这种波什洛斯式国家究竟是什么模样:它把万事万物的细枝末节都安排妥当,预设自己打交道的只有一堆死魂灵,需要按时登记、清点、盖章,再把它们引向指定的方向。这种波什洛斯式国家,事实上只需要死魂灵;谁要是执意要活着,不肯顺从电视下达的指令、不肯遵从那部仿佛天意一般安放进自己棺材里的手机给出的规训,那就等着遭殃。可就连契契科夫,最终也没能逍遥法外。一个只买进死魂灵的人,到最后只会两手空空,唯有逃跑才能躲开惩罚。终有一日 —— 没人知道会是哪一天 —— 那些至今听任自己被当作死人对待的灵魂,会骤然苏醒。而这一回,契契科夫未必还能保住性命。”(2023.7.24)但现代民族国家的全部垮掉,我认为,是因为自愿、自发地处在自己发明的统治装置下,就像犹大的背叛一样,这样就成了果戈里笔下的死魂灵,只不过,这种对统治的妥协又仿佛是活下去的一种奇妙手段。比起来,阿兹特克文明虽然灭亡了,但那是在拒不接受内部统治(蒙特祖玛二世)也不想被殖民的情况下战斗到最后的结果。
浪漫主义时代,雪莱、拜伦那帮人,有一种非常流行的书写传统,把蒙特祖玛二世当成所谓的新世界的末代国王、普里阿莫斯那类战败文明高贵的代表,用来批判欧洲各地从内到外的危机和西方的落幕。贝多斯写了一首关于蒙特祖玛的诗,倒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西方的落幕,令其落幕的是那些仅有它的空洞词汇的人,他似乎置身于那些没有真正消亡的事物中。
蒙特祖玛二世代表与他原本所属的宇宙观和记忆、语言的割裂,他没能解毒“羽蛇神归来”,礼遇、接待了西班牙政府者埃尔南·科尔特斯,这就是现代欧洲的统治状况。所以在各类宫廷级国际会议上穿梭的包慧怡真的可以用阿兹特克文物来形容和哀悼自己,“像极了开学前两周已经焦虑到夜不能寐的我”,这是她自己说的。(图2)
她也可以来到哈特·克兰所写的一首和阿兹特克文明有关的诗中,这的,克兰真就像是在为包慧怡写这首诗,她恰好去了一场阿兹特克展览:
《境遇》——致霍奇皮利
受过膏礼的石块,熠熠生辉的冠冕 ——酷烈的王座,那深潭绝望而甜蜜的眼窝,浸染着外来丑角的鲜血——横卧在属于一个被倾覆的民族的浮着白骨的血潭之上……
倘若你能够买下那些石头,展览那些踉跄的骸骨,它们对你那毫无戒备的胫骨有着强烈的冲动,从下方-撑起越来越多的时间,却不能维系任何事物变幻无常地看似增添,实则删除、缩减…… 倘若你能够饮下太阳,一如霍奇皮利曾经、也一直在做的那样 ——那逝去之人已然完成,一如那些已然亲历的诸前人…… 在一座雕像中的,爱的…… 石头中的花神——
倘若你能够赴死,继而忍受饥饿荒芜,却得以就此存续,比生花岩石之上展露笑颜的死亡更强大;——你便可以遏止时间,回以荧光幽幽的时间一个篇幅更长的答案(从脸上刮走闪电,以全然的光环箍紧时间的长风)奋力托出一份更辽远、更持久的应答,一如它们在过去——曾经所为……
(哈特·克兰,沙织 试译)
注:Xochipilli(霍奇皮利):阿兹特克的花、诗歌和爱之神,在神话中,他也拥有参与太阳轮回、超越死亡的力量。据说在阿兹特克宇宙观中太阳本身需要被 “喂养”(献祭鲜血、生命力)才能继续运转;反过来,神性存在也可以吸纳、摄取太阳的生命能量,比如仪式里的圣酒普尔克酒,学术资料直接称其为“drink the sun”,即喝下太阳的生命力,这是神与仪式参与者共享太阳活力的象征行为——没有人知道这一说法是否正确,这特别像是来自印欧语系的解释,阿兹特克第五太阳纪:太阳夜晚死去,清晨重新诞生,“饮太阳” 同时包含接纳太阳的消亡也承接它重生的力量,共享太阳的轮回命运。克兰权且引用了这类资料,他怀疑诗中的“你”是否能够做到饮下太阳,“你”更倾向于脱离秘仪后仍能存活。
这首诗的原型可能是19世纪出土于墨西哥波波卡特佩特‑伊斯塔西瓦特尔两座火山山麓地带的一座霍奇皮利雕像看,雕像盘腿端坐,头部后仰,面部呈现出神、狂喜神情,全身与基座布满植物纹样。他写的不是蒙特祖玛二世,而是被外来的丑角喂养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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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克兰为什么还想写蒙特祖玛二世、如何写、什么思路,这方面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没有人知道他会如何构思,正如没有人会想到他会这样构思这首《境遇》(The Circumsta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