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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二十岁的蒋美华从上海一所技工学校毕业。这一年,上山下乡运动正在轰轰烈

1969年,二十岁的蒋美华从上海一所技工学校毕业。这一年,上山下乡运动正在轰轰烈烈的进行着。蒋美华和一百二十多万上海年轻人一样,在火车站与家人告别。她要去的地方是黑龙江省嫩江县境内的山河农场。

山河农场是黑龙江农垦总局系统内的国营农场,隶属九三农场管理局。农场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场办工业包括机械修配和粮油加工。知青到了这里以后,按连队编制参加劳动。蒋美华被分到一分场二队。

北大荒的冬天来得早,气温能够降到零下三四十度。知青宿舍是土坯房,屋里烧大炕。蒋美华和同宿舍的姑娘每天早上要凿开脸盆里的冰才能洗脸。这些上海来的年轻人,很多人第一次看见雪,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冻伤。蒋美华个子高,手脚勤快,很快就适应了农场的劳动生活。

1970年1月初,蒋美华得了急性阑尾炎。农场卫生所给她做了手术。医生开了两周病假,嘱咐她卧床休息。这是她到北大荒后第一次歇下来。

手术后的第七天,蒋美华找到排长朱金彩,要求干点轻活。朱金彩起初不同意。蒋美华再三说,她觉得自己能行。朱金彩最后安排她在宿舍里扒麻杆。扒麻杆是北大荒冬季常见的轻体力活,就是把收来的麻秆手工剥成麻皮,供来年编织绳索和农具用。

1970年1月13日下午两点多,山河农场一分场二队修配所起火。修配所里存放着六台正在冬修的拖拉机和上千件零件。在国营农场体制下,农机具是集体财产,一旦烧毁,春耕生产会受到严重影响。当时农场没有专业消防设施,救火全靠水和沙土。

火势从修配所内部向外蔓延。蒋美华听到喊声后,她从宿舍准备跑向火场时,排长朱金彩在门口拦她,说她刚做完手术,不能进去。

蒋美华没有停步,她从朱金彩身旁冲进了火场。同时大约有两百名知青和农场职工参加了救火。修配所的木结构房梁长期受机油浸润,燃烧速度很快。

浓烟弥漫,房顶的木板一块块往下掉。蒋美华和其他人一起往外抢运零件和工具。她个子高,够得到高处货架上的零件。这时有人喊,房梁要塌了。

随后修配所的天花板塌落下来,一根燃烧的棚楞压在了蒋美华肩上。她的身体被棚楞压得弯了下去,但她没有倒下。领导让大家赶快撤离,此时大火已经封住了大门方向。

蒋美华本可以侧身推开棚楞逃生,但她身后还有二十多个知青里面。这些人被浓烟困住,一时找不到出口。蒋美华用双手把燃烧的棚楞往上举。她的手掌和衣服都沾着修配所里的机油,火一下子就烧到了她的手上和头上。

她撑起棚楞,后面的人从她撑起的空隙中爬了出去。不一会,蒋美华就昏倒在火海里。

这场大火夺走了鸡西知青李国华的生命。蒋美华和金贵民等人严重烧伤。

随后蒋美华被送上234次列车,到齐齐哈尔抢救。在车上,她高烧四十度,深度休克。医生初步诊断,她烧伤面积百分之三十五,三度烧伤主要集中在头面部和双手,后脑部位已经露出骨头。

齐齐哈尔的医院给她做了六次植皮手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的烧伤治疗条件有限,清创换药需要把粘在创面上的纱布撕下来。很多烧伤病人说这种疼痛比火烧还疼。蒋美华每次换药都要经历这个过程。

后来,她被转到上海瑞金医院治疗。瑞金医院因为成功救治烧伤面积百分之九十的钢铁工人邱财康而闻名全国。医生保住了她的生命,蒋美华在这里又做了十六次手术,全身取皮三十多处,双手截指。脱离生命危险后,蒋美华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了。她的头发被火烧光,面部留下大面积疤痕,双手没有了手指。这一年她只有二十一岁。

1973年,蒋美华回到山河农场,在宣传科做通讯报道工作。她重新学习吃饭、洗衣、用缝纫机、骑自行车这些事对常人来说很简单,但她却用了很长时间才做到。

1973年7月1日,蒋美华入党。1974年,上海市有关部门为她联系了在上海的安置单位,可她没有去,继续留在山河农场。同年,她被评为黑龙江省劳动模范,并担任省妇联委员。也是在这一年,她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进入复旦大学哲学系学习。

复旦的老师到农场考察。他们看到了蒋美华的生活和工作状态。一位老师对农场领导说,录取这样的学生,是复旦的光荣。

1977年,蒋美华从复旦大学毕业,分配到上海机械制造工艺研究所工作。后来在上海结婚生子。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研究所科室被撤销,蒋美华下岗。她的丈夫长期患病,家庭收入锐减。为了生计,她摆过地摊,打过零工,租过铁皮房来卖小百货。

山河农场的老战友知道了她的情况,有人出钱,有人出力,帮她渡过了难关。其中当年同是山河农场知青的“棋圣”聂卫平帮她解决了住房问题。

蒋美华晚年住在闸北区老宅的顶楼。闸北区曾经是上海的老工业区,住着很多工人家庭。她的生活在周围邻居看来,和一个普通退休女工没有太大区别。

1970年1月13日下午,她在火场里用双手撑起燃烧的棚楞。那个动作持续了几秒钟。可这几秒钟的代价是她的脸和一双手。她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后悔。有人问起当时的事,她只回答,后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