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诗歌与正义
1532年西班牙殖民者生擒印加皇帝阿塔瓦尔帕。阿塔瓦尔帕许诺的一屋子黄金、两屋子白银的赎金运到之后,西班牙人还是把他处死,之后利用印加各派势力,一步步瓦解帝国。很多人想这下西班牙发大财了,不,金银非但没有变成西班牙的长期国力,还带去了有毒的货币海啸。西班牙王室六次宣布国家破产,分别在1557、1575、1596、1607、1627、1647年。
哈布斯堡不只是西班牙国王,还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为了填补财政窟窿,16世纪他几乎不停打仗:和法国打、和奥斯曼帝国在地中海对抗、镇压尼德兰革命、英国 — 西班牙海战(无敌舰队)、意大利战争。战争是吞金巨兽,美洲金银刚运到塞维利亚,马上被王室征用,用来雇佣德意志、意大利、尼德兰雇佣兵,购买北欧的木材、波罗的海的粮食、佛兰德斯的呢绒、意大利制造的武器。钱进来,立刻花到国外去。
大量贵金属涌入整个欧洲,在西班牙最先造成价格革命。金银变多,货币就贬值。西班牙物价几十年翻了两三倍。本国制造的纺织品、铁器、农产品价格贵得离谱。贵族、商人、王室手里有钱,但不愿意买本国货,直接进口更便宜的尼德兰布料、法国葡萄酒、德意志金属制品。结果形成一个死循环: 美洲金银流入 → 国内物价飞涨 → 本土产业失去竞争力 → 大家更愿意买外国货 → 金银顺着贸易逆差,再流出西班牙。
简单说:金银没有变成工厂、农田、技术,只是变成西班牙人进口外国商品的支付工具。多人拿到金子之后,也是去买外国奢侈品,金子很快流到热那亚、安特卫普这些商业城市。所以就出现那个非常吊诡的画面:全世界的金银好像都经过西班牙,西班牙只是一个巨大的转运口岸,而不是蓄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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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历史中,公义、正义是不存在的,印加垮了,但西班牙也垮了,大地上所有的民族都垮了。这毫无道理,荒谬至极,却无人都能够抵挡这股势头——谁都不知道这是在向哪个创世神献祭,在喂养哪个纪元的太阳。除了兰波、克兰这样的诗人。我认为太阳没有让他们喂养。想必,他们在自己的时代就知道,他们的国家和其他任何民族国家都不再承担必要的历史任务,而这种放弃也许正是向宇宙投降,即如果公平、正义存在,那就只且必然在宇宙哲学的意义上存在。
提到金银,可以把话题转化为宇宙的政治经济学。
在这个意义上,兰波、克兰确实注意到一种有别于资产阶级炼金术的炼金术,它不诉诸于改变对象的性质,而是要找到正确的对象。在兰波的《灵光集》(《彩画集》)中,炼金术的对象是守护神,在克兰的《航行》中则是一个非世俗的爱人,至少也是惠特曼,他呼唤“惠特曼,给我你的手!”
这样就能看到,正义不仅仅出于一个诗人对自身所需正义的呐喊,正义还关乎他对一个绝对他者的正义的体察和感知:守护神和非世俗的爱人要的是何种正义。那种正义意味着什么?它要求的难道不就是让诗人的专注改变方向?而诗人寓居在语言中的幸福也就在这里。和历史上的纷争、荒谬从未断绝过一样,这种幸福也“毫无道理”地从未断绝。
一个诗人像一个帝王那样被前呼后拥,这是多么意外的小概率机遇,美好在生命中转瞬即逝,任何一个小的变量都会让事情向着不可控的局面而去。但兰波的《故事》(写精灵的诗篇),似乎在否决跌落谷底、重回巅峰这种叙事。精灵就是王子,王子就是精灵。关键就是这个“是”。基本的正义就是创造能量或潜能的恒久性,将能够处理任何艺术素材,哪怕是作为新手也是通灵者。我们可以把这个精灵视为凯洛斯 Kairos,希腊神话中的时机 、机遇之神,形象是奔跑的美少年,对创作者来说,一旦抓住过他,自身就被转变了,眼中的神采就不会再黯淡下去,不但过去的才能已经无意识地把自己交付给了他、让他承担,而且他也会听到你对正义的要求——兰波所说的“爱的革命”大概就是这种倾听。大都会与城市化进程可能驱赶了机遇之神,也可能让机遇之神奔跑在每个人身边,这不就是机遇的意思?机遇未必要在将来发生,将来只是它后续要展开和执掌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