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街头有一辆黄包车,车漆亮得晃眼,铜扶手擦得发光,车夫的背也挺得笔直。很少有人知道,拉车的人曾经是克勤郡王晏森。
清朝没了以后,王府的门楣不能当饭吃,祖传的宅子、田产和积蓄,也经不起长期挥霍。晏森把祖坟卖掉,换来一辆油漆锃亮的黄包车,从此靠双腿和一身力气谋生。
这个选择听上去有些荒唐,一个旧王爷,怎么会沦落到街头拉车?有人拿这件事取笑他,给他起了个车王的外号。
可晏森自己似乎不觉得丢人,他只管把车擦干净,把活儿做好,挣一份不欠谁的人情钱。
真正让这件事有分量的,是后来那次送信。
那天,旧日府里的包衣找到了晏森租住的小院。来人穿着体面长衫,手里还提着一个装钱的布包,说话却不太利索。
对方带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份差事,据称能让晏森重新回到宫里,拿到一份有头有脸的职位。
晏森刚拉完车回来,后背全是汗。他没有接布包,只拿汗巾擦了擦脖子,告诉来人,自己过得挺好。
来人又解释,不只是钱的问题,长春那边有差事,排场也不小。晏森听到这里,直接问了一句,哪个宫,是长春那座宫吗?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那座宫里坐着的,仍然是溥仪,但背后站着的却是日本人。对晏森来说,接受那份差事,不只是重新穿上体面衣服,也可能意味着向曾经的敌人低头。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大声斥责,只把钱袋留在方凳上,转身去洗汗巾。来人走后,布包仍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这是不是一种固执?当然可以这样看。毕竟拉黄包车又累又苦,收入也不稳定,过去的王爷身份更不能换成现钱。可人活到某个地步,能选择的往往不多,至少还能决定自己靠什么吃饭。
晚上,晏森去了邻居老赵家吃韭菜饺子。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盘饺子、一碟醋和半杯散白干。老赵问他,既然那边排场不小,为什么不去试试?
晏森夹起饺子,蘸了醋,慢慢咽下去,才说,那排场是日本人的。
短短一句话,既是拒绝,也是他给自己的解释。他祖宗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挣来的是铁帽子,不是给日本人弯腰换来的差事。
老赵看着他,还觉得可惜吗?可能觉得。因为眼前的晏森确实落魄了,住的是小院,抽的是便宜烟,吃的是家常饺子,第二天还要早起等客。
可晏森并没有把拉车说成耻辱。他说,自己凭力气吃饭,车擦得干净,路跑得稳,乘客坐上去,他就把人送到地方,一不坑,二不骗。说到这里,他还补了一句,比以前靠谱。
这句话很重。晏森并不是一个没有问题的人,他曾经卖祖产,也曾经赌钱,把祖上的家底一点点折腾掉。现在拉车,未必只是被时代推到低处,也有他为过去付账的成分。
民国时期的城市里,拉洋车并不是一件轻松活儿。车夫要面对车租、客源、天气和身体损耗,车擦得再亮,也不能保证每天都有好生意。
晏森下午就遇到过生意冷清,只能把车停在树荫下,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有年轻人坐车去前门火车站,路上听说他以前是王爷,忍不住问,怎么会变成这样。晏森没有回避,只说时运到了,人就走到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接着提醒对方坐稳,前面要拐弯。
到了车站,年轻人多给了几个铜子。晏森数清车钱,把多出来的零钱退了回去。换成别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对方主动给的赏钱,拿着也没什么,可他不愿意多收。
这份坚持有没有实际好处?未必。退回几个铜子,并不能改变他的生活,也不能让他重新成为王爷。但它让这辆车有了规矩,也让拉车这件事不只是谋生,更像一种重新做人。
后来,关于车王的闲话渐渐少了。街上每天都有新鲜事,谁也不会一直盯着一个落魄贵族。只有那辆黄包车仍旧出现在北平街巷,车漆锃亮,车夫步子踏实。
类似的命运变化,后来也出现在溥仪身上。离开宫廷和伪满洲国的舞台后,他最终也没有恢复皇帝生活,1959年特赦后在北京生活,做过植物园工作人员。
一个曾坐在宫殿里的人,最后也要靠具体劳动重新适应普通人的日子,身份落差可见一斑。
只是晏森和溥仪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一个试图保住宫廷旧秩序,一个宁愿拉车,也不去长春那座宫。谁更体面,不能只看衣服和住处来判断吗?
那只布包后来被晏森托人原封不动送了回去。送信的人说,对方脸色很难看。晏森听完,没有得意,也没有继续议论,只把烟头踩灭,起身检查车胎。
明天还要拉活儿,车胎不能没气,铜扶手也得擦亮。对于那时的晏森来说,王爷的称呼已经过去了,能把每一位乘客稳稳送到地方,才是眼下真正要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