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红绿灯，照亮玉门20年兴衰：从“鬼城”到百亿产值一盏红绿灯，灭了一万多个日夜，又在今年春天亮了起来。对于玉门老城区的人来说，这盏灯不只是交通信号，它更像一座城市的“心脏起搏器”。2025年，玉门老市区工业总产值达到179亿元，常住人口从最低谷时的不足万人，回升到了2万余人。而二十年前，这里的人口只剩不到一万，房价跌到2000元一套。一盏灯灭的时候，一座城跟着暗了；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一座城又活了过来。

01 小香港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玉门曾经是中国最洋气的城市之一。故事要从1939年说起。那一年，地质学家孙健初带着团队在玉门老君庙打出了第一口油井，滚滚而出的原油，拉开了中国石油工业的大幕。从那以后，玉门就成了新中国的“石油长子”。1957年，玉门油田的原油产量达到了惊人的75.54万吨，占当时全国石油总产量的87.9%。这是什么概念？全国每十桶油里，将近九桶来自玉门。这个小小的戈壁城市，撑起了整个国家的工业血脉。鼎盛时期的玉门，人口超过12万。街上走的，不是石油工人就是干部家属。玉门人先于周边所有城市住上了楼房，用上了液化气。每逢春节，酒泉甚至新疆的人都专程跑来看玉门的花灯，那两节长的大公交车，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根本挤不上去。那时候的玉门，被人叫做“小香港”。不是开玩笑，是真有那个派头。街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夜市灯火通明，年轻人在舞厅里跳迪斯科，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一个当年在玉门生活过的老人跟我说，那时候去一趟玉门，就跟进了一趟城似的，什么都新鲜。更重要的是，玉门不仅自己富，还往外“输血”。铁人王进喜就是从玉门走出去的，带着1205钻井队去了大庆，硬是在冰天雪地里打出了大庆油田。此后，玉门的人才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向了胜利油田、克拉玛依、长庆油田……全国各大油田，到处都有玉门人的身影。“凡有石油处，皆有玉门人”，这句话一点不夸张。那时候的玉门，是真正意义上的“石油之城”。每一个人都相信，这座城市会永远繁荣下去。

02 油尽人散但石油这东西，挖一桶少一桶。到了90年代末，玉门油田的产能开始断崖式下跌。1998年，原油产量仅剩38万吨，只有高峰时期的一半。那些年，玉门人心里都清楚：油快没了。更要命的是，城市也跟着慌了。2003年，玉门市政府决定西迁，搬到70多公里外的新市区。紧接着，玉门油田的生活基地也整体迁往了酒泉。一座城市，被硬生生拆成了三块——老市区、新市区、酒泉生活基地。人一夜之间就散了。老市区的人口从12万骤降到不足1万，走得动的人全走了，留下的，大多是退休的石油工人，或者在本地小厂里干活的职工。空置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杵在风沙里，窗户破了的也没人修，风一吹，哐啷哐啷响。房价更是跌得离谱。70平米的老房子，2000块钱一套，甚至有人喊出500块就卖。你算算，一平米才七块钱，比菜市场的大白菜还便宜。但即便如此，也没人买——谁愿意在“鬼城”里安家？商铺关了一排又一排，路灯坏了没人修，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从那时起就再没亮过。一位退休职工回忆说，晚上出门不敢走太远，到处都是黑漆漆的荒废之地。去商店也很尴尬，老板就盯着你一个人看，因为根本没有其他顾客。那段时间，老市区最红火的职业是什么？收废品和看空房。留守的老人们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偶尔有外地人开车路过，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感叹一句“这就是鬼城”。但“鬼城”里住着的，都是活生生的人。那些留下的老人，有的是舍不得这片土地，有的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们守着破败的老房子，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心里头还惦记着这座城市曾经的好。

03 超级工厂来了转机出现在2014年。那一年，一家叫鲁玉集团的企业，悄无声息地进了玉门。这是老市区引进的第一家化工企业，谁也没想到，它会给这座城市带来怎样的改变。鲁玉集团的人后来回忆说，选址玉门，就像“拎包入住”。旁边的炼化总厂直接提供液化气作为原料，水电厂的蒸汽和工业软水不用自己建锅炉，基础设施几乎是现成的。这一下，省下了几千万的投资。从0到1，是最难的。鲁玉集团刚来的时候，年产值几乎是零。但这家企业不仅没走，还越做越大。到2025年，鲁玉集团的产值已经突破了6亿元。鲁玉的成功，让玉门人看到了希望。紧接着，更多的化工企业来了。大洋天庆电子材料有限公司2015年开始研发，2017年立项，2020年一期项目投产，生产磷化氢、砷化氢两种特种气体，直接打进了半导体赛道。今天，他们的产品已经用在了手机芯片、光伏太阳能板、航空航天领域，客户包括台积电、长江存储、三安光电、粤芯半导体这些头部企业，还出口到了印度、阿联酋、韩国、日本。2024年，更大的事情发生了。甘肃巨化新材料有限公司投资411亿元的高性能硅氟新材料一体化项目，在玉门老市区破土动工。这个数字，比玉门过去几十年的工业投资总和还要多。戈壁滩上，一座座现代化厂房拔地而起，目标直指年内试车投产。截至2025年，玉门老市区入驻企业已经接近50户，其中化工企业36家。市属规上工业企业从2019年的1家，发展到了现在的22家。工业总产值从2019年的3.5亿元，增长到近30亿元——而整个老市区的工业总产值，更是飙到了179亿元。这些数字背后，是“2+X”产业体系的成型——特色石油化工和高端精细化工成为两大支柱，新能源、新材料等新兴产业也在加速布局。玉门从“石油城”到“化工城”的转型，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为什么企业愿意来？除了“拎包入住”的便利，更重要的是玉门老市区管委会把服务做到了极致。智慧园区监管平台上线运行，省级重大风险防控项目验收优秀，被评定为全省竞争力二级化工园区。政策、配套、服务，一样不落。当企业愿意留下来的时候，一座城市的“重生”就有了最坚实的底气。

04 红绿灯又亮了人，是唤醒一座城市最根本的力量。随着一家家工厂投产，数以千计的建设者从全国各地涌来。老市区的街道上，又开始有了车流和人声。街边的商铺，一间接一间地重新开业。24小时不打烊的餐馆，也开了好几家。最让老街坊们感慨的是，老市区开起了一家大型综合超市，从前要跑好几个地方才能买齐的东西，如今下楼就能搞定。2025年，老市区常住人口回升到了2万余人，较最低谷时翻了一番。而就在这一年，北坪市场西侧那盏熄灭二十多年的红绿灯，终于重新亮了起来。红绿灯亮起来那天，老住户老张站在路口看了很久。他记得上一次这盏灯亮着，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街上全是人。现在，路上又有了车，红绿灯变换着颜色，指挥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玉门市老市区居民刘述正说：“这个红绿灯以前都没有亮过，现在城市改造之后，红绿灯也亮了，路铺得很平整，人走起来心里也是舒畅的，感觉很幸福。”城市的变化不止这一盏灯。2024年到2025年，玉门老市区实施了防洪排涝工程，分两期建设，争取国债投资2.6亿元，架设雨水管网27300米，给水管网3900米，污水管网5360米，排洪渠4300米，修建道路5万多平方米，铺设人行道55.6万平方米。北坪四村广场也翻新了，长廊、凉亭、球场一应俱全，老人们可以打牌、跳舞、下棋，孩子们也有了玩耍的地方。地下管网修好了，冬天不怕冷了，路也变宽了，雨再大也不怕淹了。玉门市第二人民医院也开了，看病不用再跑几十公里。660余套安置房项目一期住宅楼拔地而起，400多套老旧楼房完成了设施改造。当然，问题还在。大量空置的老楼房依然矗立在风沙中，等着被拆除或改造。化工产业的快速发展，也带来了环保压力和安全隐患。产业结构依然单一，对化工的依赖程度过高。这些都是玉门必须面对的现实。但至少，这座城市的“心跳”又重新响起来了。“春风不度玉门关”，是王之涣的千古名句。可如今，春风是否真的度过了玉门关，答案已经写在街上那盏红绿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