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夏天储存冰块的冰窖成本有多高,普通百姓有没有机会享用。
夏天能喝上一碗冰镇饮子,在宋代汴京的街头是真实存在的事。但这块冰从哪来,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花了多少本钱,很少有人细想过。
冰不会凭空出现在炎夏的碗里。在没有制冷机的年代,一块能捱过三个月酷热的冰,背后是一套从腊月到盛夏的完整链条,贯穿劳力、土木、储运,哪一环出了问题,夏天那碗冰就凉不了。
从头说起,冰从哪里来。
《诗经·豳风·七月》里有句话,"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说的是农历十二月凿冰、正月将冰藏入窖中的劳作。
凿冰不是轻省的活儿。冰面要够厚才能采,通常要到仲冬时节,水面冻实、冰质透明坚硬,才适合切割。工人用铁镐、冰钻破冰,切成规整的冰块,再靠人力从冰面一块块抬上岸。
采冰的时节,河边是最冷也最容易出事故的地方。
《周礼·天官·凌人》里专门设有"凌人"一职,是王室中负责冰事的官员,职责包括监督采冰、管理冰窖、按季分配。
凌人下设若干属员,年底采冰入库,夏日按需取用。这套官方冰政制度延续了相当长时间,核心逻辑始终没有大的变化:冰归官管,优先供皇室和官府使用。
官方的冰够用吗?往往不够,而且历朝历代,藏冰的损耗都相当可观。
冰块入窖后,隔热再好也抵不住漫长的夏季,融化是必然的。
史书没给出精确的损耗数字,但从官方历年备冰的规模来看,早期条件有限的情况下,损耗尤为突出。正因如此,采冰量从来都要留出充分余量,要的就是撑过盛夏还能有剩。
冰窖本身是门学问。
地下式最为常见,往往挖到相当深度,利用地温恒低的特点控制窖内温度。
窖壁、窖底铺稻草或芦苇,冰块入库后再覆盖厚厚的草席或松枝,尽量减少与外界空气的接触。
北京现存几处清代冰窖遗址,窖壁用砖砌成,砖层相当厚实,就是为了隔温防融。
明清时期,北京城内的官冰窖归工部管辖,选址靠近什刹海、护城河一带水域,冬日就地采冰入库,夏日取用。今天北京还留有"冰窖口胡同"这样的地名,正是当年藏冰的印记。
建这样一座冰窖,花费不小。
砖石、挖掘、人工、隔热材料,加上年年维护,对普通人家来说,光建窖这一项就基本无力承担。
每年腊月组织人力采冰是固定支出,冬日河面上的劳动要大量人手,往返搬运、切割、入窖,都是实打实的工钱和口粮。
官方靠的是徭役,民间自己办就要真金白银地雇人。
赶上哪年冬天偏暖、冰层不够厚,采冰量不足,一整年的供应就要打折扣,这种风险,官府尚且应付得相当吃力,个人更难扛。
那普通百姓呢?
到了宋代,城市商业高度繁荣,汴京和临安的街头已经有卖冰饮的摊贩。
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提到夏日市集上有各类消暑饮食出售;吴自牧的《梦梁录》里也记载了临安城中的消暑食品,沙糖冰雪、冰镇饮子一类,在夏日市集上并不罕见。
这些冰,有部分是商人自建小型冰窖,冬天采冰储存,夏日出售,赚的就是季节差价。
这门生意有利润,风险也实在不小。
万一当年夏天格外漫长,库存提前耗尽,生意就只能断掉;万一运冰途中损耗过大,扣掉成本未必剩多少。
宋代城市里能持续经营冰饮的商家,通常是有一定资本底子的,小摊贩未必撑得过整个夏季。
到了明清,北京的冰市更加成熟。
工部下辖的官冰窖若有剩余,会向外出售,形成一定规模的民间流通。清代文献中有记载,夏日市面上可以买到散装冰块,价格随天气波动,天越热冰越贵。
对升斗小民来说,买冰消暑是偶发性的开销,大热天花几个铜板买一碗冰镇酸梅汤,是城市里消费得起的体验,算不上家常便饭。
农村就更难说了。离城近的,也许能沾上商贩流通的边儿;深处乡野、没有冰窖也没有商贩的地方,夏天就真的只靠阴凉和井水过活。
把瓜果用绳子吊进井里,过上一个时辰再捞出来,比常温凉快一些,花销几乎为零。
这是史料和笔记里常见的民间做法。冰,始终是一种有门槛的消费,只是随着城市商业发展,这个门槛对部分市民来说,慢慢矮了一点。
至于当年在临安街头卖冰饮的小贩,一个夏天能挣多少、能亏多少,史书向来不记这些账。
参考资料: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2006年版
吴自牧《梦梁录》,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周礼注疏》(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