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之礼:告慰逝者,教化人心。民间办理丧事,常有一说,礼仪只是做给活人看的。这话只说透了一半。丧礼的意义,既有对生者的教化,亦存对逝者的告慰,二者本不可分割。
理智而论,人离世之后,肉身归于尘土,世间万般举动,逝者已然无法如同生前一般回应。可世间为人子女者,心中总存一份念想:亲人刚离去的一段时日,心中尚有牵挂,或是尚有微弱感知。我们恪守礼数,便是希望逝去的亲人能够知晓,儿女不曾敷衍,该尽的心、该行的礼,皆一一做到。
就如母亲离世之后,一些地方有由舅舅摘孝卸孝这一旧俗。
母亲一生出嫁为人妻、为人母,可她原是娘家的儿女。舅舅代表母家血脉,摘孝这一仪式,是晚辈向母亲的原生家族作出交代,自省侍奉有无亏欠,求得娘家的谅解。这份仪式,首先是告慰亡母:你的来路我们没有忘记,你的身后体面,儿女尽力周全。愿这份郑重,消解她心中放不下的惦念,得以安心而去。我们不必执着争辩逝者究竟能否感知,这份发自骨肉亲情的诚心,才是礼的内核。
与此同时,礼仪亦是对活着的人的教化。一场丧礼,宗族亲友齐聚,仪式摆在众人眼前,便是无声的教诲。它提醒后辈,母亲并非凭空而来,她有自己的故土血亲。为人子女,既要感念母亲养育之恩,亦要铭记她血脉的根源,懂得敬重母家亲情。礼把藏在心底的人伦,化作看得见的举动,让晚辈知根、知情、知本分。
如今时代变迁,人情流转,很多旧有的繁文缛节难以原样维持。不少家庭图省事,直接将整套仪式省略。简化不等于舍弃,繁琐的跪拜奔走可以变通,可内在的情义万万不可丢掉。没有亲舅舅,便寻母家其他亲属代为行礼;倘若娘家亲眷尽皆凋零,便去往坟前,亲口诉说心意,亲手卸孝。形式可以因人、因时调整,那份交代不能空缺。
若是一味只求简便,将礼彻底抹去,损失的不只是一道流程。于逝者,少了一份郑重的告慰;于生者,少了一堂直观的人伦教化。后世子孙年深日久,便会渐渐遗忘这份渊源,亲情根脉也会随之慢慢淡薄。
所谓礼,一半安逝者之牵挂,一半启生者之良知。
事死如事生,尽我本分,存我诚心。不求铺张虚饰,但求情义不落空。敬逝者,教后人,这便是传统丧礼留给世间最珍贵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