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历史最让我感到痛快的时刻，是元嘉三十年那个深夜，宋文帝刘义隆被自己的太子刘劭杀死在含章殿里。我看到这段史料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活该。我知道用这两个字去评价一个死于亲儿子之手的帝王有些残忍，可我忍不住。因为刘义隆这一生，做过最愚蠢的事情，就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大将檀道济。然后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能救他。这不是苍天有眼又是什么？让我先从檀道济说起。檀道济是刘裕时代的宿将，南朝的顶梁柱。他跟着刘裕南征北战，从北伐中原到平定内乱，几乎打遍了当时所有的仗。他有多厉害？有一件事能说明。元嘉七年，他率军北伐，被北魏大军围困。当时他的军队粮草将尽，退路被断，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换作别人，大概只能等死。檀道济却想出了一条退敌之计，夜里他让士兵拿着沙土一斗一斗地量，一边量一边高声唱数，故意让魏军探子看见。魏军以为宋军粮草充足，不敢贸然追击。檀道济趁机带着全军安然撤退。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唱筹量沙”。一个将领能在绝境中保持这样的冷静和智慧，说他是一代名将毫不为过。而且当时北方的百姓和北魏朝廷都怕他。北魏军队里流传着一句话：“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策。”这个说法虽然有戏谑的成分，但你想想，能让敌人闻风丧胆到这种程度，檀道济的军事能力可见一斑。（他也传说是三十六计的作者）然而刘义隆是怎么对待他的呢？刘义隆这个人，要说他完全不干事，那是冤枉他了。他在位近三十年，开创了“元嘉之治”，算得上是南朝最有作为的皇帝之一。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猜忌心极重。他坐上皇位之后，总是担心别人想抢他的椅子。尤其是那些功高震主的将领，在他眼里没有一个安全。檀道济太能打了，战功太显赫了，威望太高了，这让刘义隆寝食难安。他经常有过这样的念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檀道济会不会造反？这样一想，他就觉得檀道济非杀不可。元嘉十三年，刘义隆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心里的疑惧日夜折磨着他，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他派人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感觉不妙，对他说：“震世功名，必遭人忌。今无故相召，恐是大祸临头了。”檀道济当然也知道，但他还是去了。他是臣子，皇帝召见，他能不去吗？进了建康城，刘义隆二话不说，直接将他逮捕下狱。罪名是用不着找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檀道济被关进大牢之后，愤怒到几乎发狂。他猛地把头上的巾帻掼在地上，双目尽裂，大喊：“乃坏汝万里长城！”这一句话，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言，也是最响亮的诅咒。我每次读到这十个字，都能感受到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愤怒和悲凉。一个人为你打了大半辈子仗，守了你大半辈子的江山，你最后送给他的，是一根锁链、一间牢房、一瓶毒药或者一把刀。他喊出来的那句话，不是求饶，不是哀鸣，而是一句预言：你毁了我，你也就毁了你自己的万里长城。檀道济死了。不仅如此，他的儿子、亲信，统统被诛杀。刘义隆在处决檀道济的那一刻，心里会是什么感受？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约觉得不安？也许他觉得自己终于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也许他认为从此没有人能威胁他的皇位了。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过，十几年后，他需要人保护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一个能打仗的将领了。他亲手射出的那支箭，绕了一大圈之后，精准地落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这就到了刘劭的故事了。刘劭是刘义隆的嫡长子，从小就聪明伶俐，很得父亲的宠爱。刘义隆在太子身上花了不少心血，一心要把他培养成合格的接班人。但是后来，事情渐渐不对了。刘劭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愿意再事事听父亲的摆布。父子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最致命的一根刺，是刘劭的太子之位。随着时间推移，刘义隆开始觉得刘劭有些“不堪大任”，有了换太子的念头。但他没有明说，而是把这种心思藏在了心里，偶尔在言语和态度上流露出来。刘劭当然感觉到父亲的变化。他慌了。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太子的人，如果被废掉，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他不想死。所以他比父亲更早做了决断——先下手为强。我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忍不住想，父子二人同处一座皇宫，心里想的却都是怎么置对方于死地。这是何等的悲哀，又是何等的讽刺。你刘义隆猜忌自己的功臣，把人家说杀就杀了。可你自己养出来的儿子，比你更加心狠手辣。天道有轮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元嘉三十年二月二十一日深夜，刘劭带领东宫军队闯入皇宫。他亲自带着心腹，一直杀到含章殿。刘义隆从睡梦中惊醒，仓促之间举起几案抵挡。一个五十多岁的皇帝，面对自己儿子的刀锋，能做什么呢？他被自己在大半夜生出来的一把刀，活活砍死了。史书上写他遇害的时候，手上五个手指都被砍掉了。我读到这里，都会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诞感。这个生平猜忌了一辈子的人，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能替他挡刀的人都没有。那个曾经喊着“乃坏汝万里长城”的檀道济，已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