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仅仅是付出,接受也是爱
爱是什么?年少时,我笃定地认为,爱就是毫无保留地付出。像春蚕吐丝,像蜡炬成灰,爱应当是一场单向的奔赴,是给予者倾其所有的慷慨。于是我习惯了做那个伸出手的人,习惯了说"我来帮你",却很少坦然地说"谢谢,我收下了"。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懂得,爱从来不是单行道,接受,原来也是一种深爱。
我的母亲不善言辞。她的爱从不挂在嘴边,全都藏在厨房里。冬天的傍晚,我伏案读书,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炖好的银耳雪梨汤。白瓷碗上冒着热气,勺柄朝着我这边——她总是记得把勺柄调好方向。我接过碗,说一声"谢谢妈",她便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些。那碗汤的温度,我握在手里,也握在心上。可后来我明白,真正让她开心的,不是我道谢的礼貌,而是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的那个动作本身。我把汤喝了,她的牵挂便落了地。
父亲的爱更沉默。他从不问我"需要什么",却总在赶集的日子带回一颗烤红薯。深秋的街头,他双手捧着那颗烫手的红薯走回家,外皮焦黑,掰开后却是金黄绵软的芯。他递给我时说的话永远只有一句:"趁热吃。"我接过红薯,剥开焦皮,甜香漫上来。那颗红薯不值什么钱,可他走了很远的路,在寒风里等了很久,只为了把这份温热交到我手上。我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看见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我对他所有奔波最好的回应。
我曾以为,总接受父母的给予是自私的。他们省吃俭用,把好东西都留给我,我若坦然接受,岂不是心安理得地消耗他们的爱?于是有一段时间,母亲炖了汤,我说"我不渴";父亲买了红薯,我说"我吃过了"。我以为这是懂事,是不想让他们操心。可后来我发现,母亲端着那碗没动过的汤,默默端回厨房,背影比来时沉了许多。父亲把红薯自己吃了,咬了两口便放下,说"不太甜"。
我才恍然醒悟:拒绝他们的给予,不是体贴,是辜负。父母之爱,从来不需要回报以同等厚重的礼物,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被需要"的确认。我接过那碗汤,是确认她是一位好母亲;我接过那颗红薯,是确认他的奔波有意义。接受,是给付出者最高的礼赞。
爱是一场对话,付出是前半句,接受是后半句。没有回应的爱,就像对着山谷呼喊却听不见回声,呼喊者终会沉默。坦然接受父母的给予,不是软弱,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温柔的成全——成全他们做父母的心愿,成全那份爱有处安放。
所以,下次母亲端来一碗汤,请不要说"不用了"。双手接过来,喝下去,让她看见你满足的样子。下次父亲递来一颗红薯,请不要说"我不饿"。接过来,剥开,咬一口,让他听见你说"真甜"。
因为爱不仅仅是付出,接受,也是一种深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