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灰记·默斋主人文史随笔
八宝山的好处,是人都知道。
青松,白石,秩序井然。应予礼敬的名单,或按姓氏笔画,或按职级序列,排布得清清楚楚。
郭沫若的名字,原本亦在其中。
1978年6月12日,他召来家人,留最后一句嘱托:
“不要保留骨灰。撒到大寨,肥田。”
北京没有多一座坟茔,太行山里,多了一把归土。
此事当年曾见报端,时日一久,便成人间闲话。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亦有人默然觉得,这般归宿,最合他平生。
合哪一个他?
是写《女神》的他。诗卷之内,天崩地裂,精神爆裂,吞吐日月山河。那样一个甘愿将自我全然敞开、全然焚毁的人,终究不肯被封存在八宝山的石墙之内,做一尊规整的文化标本。
他选了另一种归宿。不归乡,不立冢,只归山川田土。
早在1965年,七十三岁的他踏足大寨。半生行遍风雨,看过东海浪潮,看过北伐烽烟,看过山城迷雾,看过流离长路。及至站在狼窝掌的梯田埂上,所见的,是山野农人以镢头凿出来的坚韧风骨。
灾年不乞救济,颗粒自守。三不要,三不减。风骨,从泥土里生长出来。
后来他落笔成诗:人是千里人,乐以天下乐。字句之间,仍有《女神》的余烈,仍存《屈原》的孤峭。只是这一回,天地舞台,换作太行麓下的沟壑梯田。
他自有入葬八宝山的资格。那一方墓园,收纳着共和国的勋名,沉淀着一代人的荣光。
他却婉然辞之。
中国人自古讲一个“化”字。庄子言万物归一,死生同境,骨肉归土,魂气随风。他曾写屈原神灵不灭,终其一生,却将自己化作尘土,滋养田亩。
虎头山上,后来立一方矮碑。无平生叙记,无溢美辞章,只淡淡一句:
郭沫若同志骨灰撒于此。
极简,极静,一如他晚年笔墨,去尽繁饰,直抵本真。
世人多叹其寥落。一代文魁,终归山野,无冢无陵,无祀无祠。
八宝山安葬的,是时代标定的郭沫若。虎头山融于田土的,是他自己选择的郭沫若。
不必青史封土,只求麦垄生息,岁岁有实。
风过虎头山,麦浪层层翻涌。
余下一切,尽在山川无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