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斋闲笔:不完美的苔痕·默斋主人原创私散文/书斋随笔
案头旧书翻至半页,一处墨痕浅浅洇开。望着这片模糊,我忽然醒悟,这些年,我总执拗地想把人生每一页都捋得平整,不留半点褶皱。
可纸上哪有不晕墨的光阴。
近日心神沉滞,并非身疲,是砚底余墨未干、心头沉郁难散。常观他人笔下清朗、日子平顺,唯独自己常困于幽暗,连喘息都带着杂音。
这般心绪刚起,我便急急按捺。仿佛低落是一桩过错,脆弱需要刻意遮掩。
那夜江风穿窗,吹乱案头纸页,簌簌作响。摊开的账簿压在纸堆底下,数字密密麻麻,一笔一笔,耗尽数年心血,到头来只剩空账。抵押旧物、四处奔走,最后只换来一场落空。旧绪撞上来,胸口闷得发紧。我望着满目乱纸,默然释怀:乱,便乱罢。墨痕终旧,纸色终苍,人亦自有搁笔之时。
向来执念尽善尽美,以为是本分,是自持。待见过古瓷开片、紫砂留疵,方才懂得:瑕疵非缺憾,皆是岁月摩挲的履迹。
心境低迷,从来无关勤勉,只因苛己过深,从未肯予自己片刻喘息。
我曾一味硬撑,如弦满不弛,绷得愈紧,声息愈哑。绷到后来,夜里醒时,心底甚至生出一种扭曲的念头:是不是我本就不配成事。这念头藏得很深,不愿示人。日久方悟,弓弦有弛张,笔墨有枯润。暂且收笔倚窗,静观江水流淌,非是荒疏度日,只为方寸之间,寻一席安栖之地。
不必追风赶路,亦不必削己塑形,迎合世俗眼光。
允许笔下时有枯涩,允许案头积起轻尘,允许某个无事午后,静坐失神,看日影缓缓漫过墙垣斑驳。
世人皆求精进,我独知:这般闲散留白,最是养气。
与残缺的自己共处,不是宽宥,是直面。直面能力有涯,直面身心有竭,直面有些沟壑纵一时难以逾越,亦可驻足静立,缓缓调息。
江水昼夜不息,从不为谁停驻。石阶上青苔,于无人问津处蔓延。江滩边,半只残破的塑料鞋陷在泥里,被潮水反复冲刷。苔痕漫过鞋面,苍浅,粗粝,都是真的。
人世万般况味,从不在遥途盛景,只藏在这些甘愿接纳残缺、容纳不圆满的细碎罅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