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守心,静水观人——记贾平凹·默斋主人原创书斋纪人散文
文坛识贾平凹之名者众,识其人者寡。世皆谓其沉默如山,木讷少言,似与喧阗世道格格不入。然标签终是隔岸观火,必也亲炙,方见盛名之下,写作者本真之模样。
戊子之夏,建国路省作协办公室。吾应约申初晤面,未初便至。推扉而入,烟气微茫。一老者枯坐案畔,指间挟烟,垂首阅报。案上一只搪瓷缸,茶垢积了半圈,像岁月的苔痕。吾误以为寻常僚属,颔首一笑,退坐隅。两人各据一席,默然无语,唯闻纸页窸窣而已。洎乎申初,对接者推扉入,见状莞尔:“青崖先生,此即贾主席也。”
吾恍然起立,伸手相握。彼亦起,掌心宽厚,唯谦和一笑曰:“久仰。”遂无多言。吾搜肠刮肚,竟觅不得半句续谈之辞,乃讪讪告辞。彼亦起身相送,步履徐缓,若静水无波。
此数语之缘,遂为识平凹之始。
自兹以往,吾尝私忖:平凹生于商洛山野,少罹陕南贫瘠,岁月磨砺,雕琢其心。故其行谨言慎,敛华就实,非政坛领袖之器,乃笔墨文章之士也。世人或谓文坛巨擘,当雄辩滔滔,长袖善舞。殊不知立身以文者,往往讷于辞令,万虑千思,尽沉纸页,不形诸唇齿。彼平居潜志写作,鲜与人争短长,不预文苑是非。其不辩不争,非怯也,乃尽瘁于文字之抉择耳。
甲午岁,友人新书研讨会设于延安。圈内有谚:省会之邀,平凹或可赴;郡邑之会,概不莅临。吾亦无必得之念,聊试一电。
彼语平和,谓尘务倥偬,恐难成行。吾坦然曰“理解”,遂挂机,未敢复存奢望。
讵意是夕观《新闻联播》竟,手机忽鸣。来电者,平凹也。问明时刻,曰:“吾来。”吾亟询车马机票,彼峻拒,但云遣司机驾车往。既而嘱曰:与吾辟一单室,司机暨随行书画客,一标间足矣。寥寥数语,谦冲自牧,不贻人丝毫之扰。
此行延安,愈见其温厚。会毕闲谈,彼捻熄烟蒂,自嘲曰:“心里有,嘴里倒倒不出来。”吾闻之莞尔。始知此文坛泰斗,亦具性情。不摆架子,不恃盛名,至则无前呼后拥之喧;坐则温厚恳切,体恤周遭。一地方作者之新书,彼肯辍忙,专程赴黄土厚地以相扶掖。其成全也,不着痕迹。
厥后数载,吾常造访。性素热烈,间或唐突,彼面露无奈,若哭笑不得,然必亲启扉,瀹茗以待。水声潺潺,隔断市嚣。相对默坐,论文谈艺,半日俄顷而过。
有一事,至今历历。某岁,彼在京与会,中途特电,谓省作协有创作扶持专项,彼忝列专家,欲荐吾名。吾意其为主席,既已承诺,事当必济,乃忻然诺之。竟成画饼。后闲话及此,吾直诘曰:“公堂堂主席,奈何一诺不能践?”彼默然,指尖烟灰簌簌而落。良久,方曰:“评审有异议,事遂寝。”又低声曰:“对不住。”
吾闻之,心下默然。那一句轻如叹惋,却沉似铅锭,许久不散。
由是益信:平凹终是文人,非政客也。政客行事,雷厉风行,一诺千金;彼则囿于合议之制,难凭一己而断。此无奈之局,适彰其文人本色——重然诺,惜后进,而乏独断之威。
世传平凹题署有润格,不轻赠。然吾二人交契多年,彼未尝受吾分文。凡吾文稿需题额,必欣然命笔,坦荡无私。其掖进后学,默运潜移,从不张扬。
居久益稔其底里。老贾胸藏万卷,腹蕴丘壑,顾天性口讷。毕生伏案,神驰楮墨。外界訾议,里巷闲言,多默然置之,鲜公庭抗辩。所谓大智若愚,讷于言而敏于行,于彼可谓写照。
真文人者,非巧言令色、酬酢逢迎之徒,乃胸藏山海,静水流深者也。
吾尝思交契之道。吾性热烈,彼则沉静;吾喜径直,彼惯涵容。一热一冷,一放一敛,而投分相知,岁寒不渝。
外间视平凹,但见泰斗巍巍,著作等身。吾则未许其篇篇珠玉。自古文无第一,浩穰创作,岂无高下?其文有经世砺俗之佳构,亦有可商榷之篇,甚者不妨删汰。吾无意阿好,客观论之,当取其长,亦恕其短。吾敬之者,敬其数十年扎根乡土、笔耕不辍之坚守,非神化其每一字也。
今之网络,嚣嚣甚矣,訾议平凹者众。吾每不解:未尝卒读其书之人,何以将尘世积愤、隐曲戾气,尽倾于沉潜写作之老者?名高谤随,此时代之怪象,良可深慨。
或执其书法润笔而大肆抨弹,尤为浅见。吾尝以此问之,彼但笑不答,提笔濡墨,又写一张。
回瞻文苑数十年风雨,平凹守书桌如守孤城,耐寂寞如耐至味。心血所注,唯脚下厚土与笔下苍生。世海浮沉,褒贬由人,于彼不过云烟过眼。
吾言毕,窗外东江正静,流水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