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少将范明回忆 枣园汇报 三
接上文
跟着主席问我:“在大学念哪个系?”我说:“先是国学系,以后转学政经系。”他笑着说:“这样好,先国粹,后洋粹,土洋结合,知识广博。”“政经系的主要课程是什么?”主席接着问。“主要课程是严复翻译的《富原论》,列昂节夫的《政治经济学》。”还没有等我说完,主席笑着说:“《富原论》也叫《富国论》,实际上就是马克思学说的三大支柱之一,是吗?”我说:“是的!列昂节夫的政治经济学里也是这样论证的。”主席紧跟着又问:“你学过季米特洛夫《干部政策》吗?”同时习惯地把左手掌伸开,右手提起,伸出食指等我回答。我说:“学过。”“那你说选拔干部的四大标准是什么?”我回答说无限忠诚、遵守纪律、独立确定方向三条时,因为说急了,一时把第四条说不出来。他凝神注目地望着我,好像老师等着小学生回答问题的样子,用右手食指点着左手无名指等我回答第四条。可是我越急越窘,越窘越急,窘急交加,还是说不出来。主席笑着说:“独立处理问题!做秘密工作,这条本领很重要。在既无上级请示又无同志商量情况下,你就很难权衡轻重,当机立断,应付事变。”我这个自负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秀才初出茅庐就出这个丑,感到十分难堪。主席看见这个情况,把手掌一伸,诙谐地说:“不要紧,打你个九十分。”
当我还没有转过神时主席又紧跟着问:“学过《易经》吗?”“学过,但理解不深。”我坦然地回答。“你会唱秦腔吗?”主席忽然把话题一转问道,“爱唱,唱不好,常走板!”我也莫名其妙地回答着。“你们秦腔里的皇帝出场白上,常常把他的登基说成‘九五之位’,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们根据易经的阳刚阴极则损的忌讳之词。”我才意识到主席是拿这个命题考我的试。“其理何在,说说看。”主席在继续考问。“阳刚为十减一为九,阴极是六减一为五。满招损,谦受益,阳极则衰,阴极则损。孙吴兵法上所说的求万全者无一全,骄兵必败,哀兵必胜等等,都是依据这一阴阳盛衰大道道理来发挥的。”“对了,再给你加五分”。主席拍了桌子说。然后挤灭了烟蒂,燃着了一支烟狠吸了几口,又望着我说:“不要当状元,历史上的状元,大多数当了驸马,养尊处优,埋没了人才,很少在事业上有所成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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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
毛主席日常约国统区回来做兵运、地下工作的干部谈话,绝大多数就是谈任务、谈敌情、谈组织状况,谈完就结束,半小时、一小时居多。像这一次,连续追问学历、课程、季米特洛夫干部四条、《易经》、秦腔九五之尊,带有一种面对面口试、闲谈式考察,篇幅这么长,在回忆录里面不多。
但是也不是偶然即兴闲聊。
第一,前面那个上海疑点刚刚查清是误会。疑点排除以后,主席才愿意深入考察这个人本身。三十八军工委接下来要交给主席单线直接领导。单线领导意味着:郝克勇以后做重大决断的时候,很多时候没有上级可以请示,也没有周围同志商量。
所以主席死死盯住季米特洛夫四条干部标准里的第四条:独立处理问题,在没有上级指示的时候能不能当机立断。
这一条不是随便问的,正是单线秘密工作最核心的一条能力。他知道这个岗位的风险,所以专门现场追问。郝克勇偏偏卡壳在第四条,这个细节很关键。
第二,为什么突然跳到《易经》、秦腔?
郝克勇是关中读书人出身,国学底子厚。主席顺着他自述“先国学系,后政经系”这个线索往下走。一方面是考察他旧学功底究竟是虚名还是实学;另一方面也是在看这个人的思维方式:能不能把中国传统思想(易经阴阳盛衰)和革命工作、兵运决断打通。
“不要当状元,不要做养尊处优的人”这句话,也是顺势给他敲警钟。一个自负一目十行的秀才,最大风险就是恃才自傲。
第三,还有一个客观条件促成谈这么久。
1942年底,延安相对安静,没有特别急迫的战事。郝克勇是秘密进入延安汇报,不受一般会客日程限制,谈话才可以从容铺开。如果是战争紧张时期,就不会出现这种漫谈式问答。
我们读这一段,很容易读成一场轻松有趣的问答;但是放在当时的脉络里看,这场闲谈本质上是一次非正式的深度面试。
谈话结束之后,中央正式决定:三十八军地下工委不再归陕西省委领导,改由毛主席本人单线联系。郝克勇回三十八军以后所有最重要的电报,直接发给毛主席。
顺带一句:
范明后来自己反省,个人英雄主义,好逞能,瞧不起他人,是他最大的性格弱点,后来一系列问题都与此相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