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废除了汉字、韩国废除了汉字、日本也废除了汉字,结果呢?越南留下了34555块阮朝木版,上面刻着官方文献、历史和典籍。2009年,这批木版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木版保存下来了,可对只学过现代国语字的人来说,眼前这些旧文字,还得经过专门学习才能读懂。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读起来却有门槛,这才是文字变化值得琢磨的地方。
说起越南改用拉丁字母,很多人首先想到扫盲。1945年,越南发起全国性扫盲运动,让更多普通人获得读写能力。这件事当然有意义。过去没有机会读书的人,能够自己写名字、读通知,生活就有了实实在在的变化。但识字教育普及了,并不等于古籍阅读的问题也跟着解决了。
我觉得,讨论这段历史,最该算清楚的就是这两笔账。我支持让普通人更容易接受教育,也看重后人接触原始文献的能力。今天的书读得顺,祖辈的文章却要另找人解释,这个差别不能忽略。省下来的学习时间值得肯定,接续旧文献需要投入的功夫,同样应该有人认真计算。
拿阮朝木版来说,它的价值不只是年代久、雕刻漂亮。按照教科文组织的介绍,这些木版记录着官方文献和历史,也是越南雕版印刷发展的见证。它们值得保存,更值得阅读。否则,参观者知道这是国宝,却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能获得的信息终究有限。
在我看来,“文脉传承”落到普通人身上,其实很具体:想查一段历史,能不能找到原文;别人讲一种解释,自己有没有能力核对。翻译和注释当然有用,但如果只能依靠解释本,读者接触原文的机会就少了。我看重汉字的理由,就包括这种继续往前追问的可能。
韩国的情况,又把这个问题带到了电脑屏幕前。韩国以谚文作为现代书写的主体,学校仍保留汉字教学,但读懂历史汉文需要更深入的训练。
2025年,韩国科学技术院等机构的研究人员推出HERITAGE平台,专门协助处理汉文历史文献。祖先留下的记录,成了人工智能团队认真研究的对象。
这不是拿几篇古诗试试翻译。以《承政院日记》为例,教科文组织介绍,它保存了朝鲜王朝从17世纪到20世纪初的大量历史记录和国家机密,包括王室秘书、书吏对国王活动的记录。这套文献在2001年进入《世界记忆名录》,研究那个时代,绕不开这样的原始材料。
问题在于,有资料,还得有人读。HERITAGE论文援引的统计显示,相关汉文材料经过56年的翻译,完成比例约为38%;合格专家不足200人。这些数字有其统计时间和口径,却足以说明,整理古籍绝不是找几个认识汉字的人,忙上一阵就能交差。
研究团队让机器辅助断句、识别人名地名,再生成译文,最后仍要专家校订。论文也明确指出,中国现代读者同样需要额外的专业知识,才能理解这些历史文献。认识字只是起点,读懂旧制度、旧用法,还得下功夫。人工智能能帮忙,但它生成的文字,也需要有人判断对错。
我认为,AI时代值得警惕的,正是把这种判断能力看轻了。机器可以给出一段通顺的解释,可它有没有误认人名、弄错含义,总得有人核对。懂原文的人越充足,检查和修订越有条件开展。汉字和古文训练的价值,在这里很实在,绝不是摆在简历上的文化装饰。
韩国研究人员也在继续补充资料。2026年更新的一项开放历史语料研究,汇集了约1770万份文献、51亿个供模型处理的文本单位,时间跨度达到1300年,其中包括汉字与谚文混写等材料。作者提出,这批数据可以用于训练大模型,帮助它理解历史书写形式和现代韩语中的汉字词。
这件事让我更相信,旧文字积累到了新技术面前,依然有用。不过,这些研究证明的是历史材料需要整理、模型需要学习,并没有证明韩国因为减少使用汉字,就输掉了整个AI竞争。把话落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反而更有分量:过去的文献,现在仍得认真读、认真译、认真教给机器。
再看看日本,它走的是保留汉字并规范使用的路。日本文化厅公布的2010年《常用汉字表》,明确把汉字作为日常社会书写的依据,也规定政府公文如何使用。因此,日本的实际情况说明,走向现代社会,并不必然要求把汉字清出日常生活。
我赞成把文字教得更好学,也赞成用技术减少查字、检索的麻烦。但我不赞成因为学习需要时间,就轻易低估汉字的价值。能读今天的消息,也有机会借助训练读懂前人的记录,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值得保住的能力。等到需要核对历史、整理古籍、校正机器译文时,它就用得上。
